第 12 章 · 3060 字
灶膛里最后一根湿柴断了。
徐峰拿火钳把炭扒平。锅沿上的疙瘩汤还在吐小泡,稠得能立住筷子。
老二蹲在灶口添柴。他添柴的姿势很讲究,两根指头捏着柴梢,像捏一炷香。
"你那是添柴还是上香。"
"峰哥,这柴潮,捏重了断。"
"断了就断了,锅里不缺你这一根。"
老二把柴送进去,火苗扑上来,照得他半张脸发亮。他咧嘴笑,牙是黄的。
灶上是三口锅。大锅熬汤,中锅蒸糠饼,小锅烧水。寂墟没有井,水从东墙根渗出来,一天渗不满半桶。徐峰拿瓢舀,瓢底总要留一层泥。
做疙瘩汤先要让面醒。天没亮他就和好了面,糠面掺一成麦面,温水一点一点往里加,揉成团,盖上湿布。醒上一刻,面筋就松了,搓疙瘩的时候不粘手。
搓疙瘩有手法。盆里铺一层干面,面团揪下一块,拇指和食指蘸凉水,揪一小片,两指之间一捻一甩,甩进干面里滚一圈。滚过的疙瘩粒粒分开,下锅不糊汤。
徐峰搓得极快,两只手像在弹什么东西,一息能甩出三四个。老二在旁边数过一回,数到一百就乱了。
"面还剩多少。"
"两瓢半。"
"够。"
他把最后半瓢面撒进锅里。左手端瓢,右手拿长勺顺着锅底推。推三圈,停,再推三圈。疙瘩要推得不散不坨,全贴着勺背在锅里走。
老二看得极专心。看到第七圈,他忽然说:"峰哥,我端锅吧。"
徐峰瞥他一眼。
老二已经把两只手在衣襟上擦了三遍。他蹲下,手掌从锅耳朵底下穿过去,扣住,慢慢站起来。腰板挺得笔直,胳膊抬到胸口,锅底离地半尺。他走路是小步挪,脚不离地,眼睛死盯着锅沿的汤面。
那架势,像端着一盘供品往庙里送。
"你放地上。"
"峰哥,地上脏。"
"地上脏,锅里就不脏了。铜锅两百斤,你端三丈,手抖一下洒的是一百个人的早饭。"
老二的腰又挺直了两分。
"我不抖。"
他真不抖。他硬端着那口两百斤的锅走了三丈,一步一步挪到分饭的台子前,脸憋成猪肝色,额头青筋直跳。放下的时候锅底和台面轻轻一磕,汤面晃了晃,一滴没洒。
徐峰看着他,没说话。
领饭的队伍从牢房那边过来。一条灰龙,慢慢往前爬。两千个人,一人一个破碗,豁口朝上。徐峰舀,老二递。
舀到两百碗,手腕开始酸。舀到五百碗,酸变成麻。舀到一千碗,麻也没了,只剩一种空,像胳膊不是自己的。
他想起前世在国营食堂掌勺,一天炒四百份菜就喊累,下班要把胳膊架在椅背上缓半天。现在两千份,一勺一勺舀下去,他居然还站着。
"下一个。"
碗伸过来,黑的,缺一块。他舀满,递出去。手没抖。
有个新来的不懂规矩,端了碗就往嘴里倒,烫得原地跳脚,碗脱了手,汤泼了一地。他愣在那儿,不敢动。
徐峰重新舀了一碗,递过去。
"接着。烫就吹,别倒。"
那人双手接了,捧着,站着不敢喝。徐峰已经舀下一个了。
还有个瘦得脱形的,领了碗不急着喝,先抱着碗蹲到墙根,一口一口抿。抿到碗底朝天,拿指头把碗内壁刮了一遍,把刮下来的那点稠的塞进嘴里,然后把碗塞进怀里,怕人抢。
队伍爬到尾,天已经亮透了。寂墟的天不亮,是一种灰白,像蒙了三层旧布。徐峰把锅底刮干净,刮出最后一勺稠的,倒进自己碗里。
他直起腰,等那句话。
那句话来了。
"早饭一千九百八十七份。"
粗嗓门,像食堂管理员站在窗口后头吆喝,嗓门大得能震掉墙皮。
"剩十三份。"
徐峰站着没动。
"剩的算你的。"
他等了三息,确定后面没有了。
"一千九百八十七。"徐峰说,"这儿多少人。"
"两千。"老二答得极快,"登记册上两千整。"
"那十三个呢。"
老二不答了。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上全是老茧,指甲缝里塞着黑。
"说话。"
"峰哥。"老二的声音矮下去,"昨儿夜里,狱卒点了名。"
"点了几个。"
"十三个。"
"怎么点的。"
老二咽了口唾沫。
"半夜,狱卒提着灯进来,站在牢门口,一个一个念。念着的自己爬起来,往外走,走到西边那道小门。没人拦,也没人送。"
"那门后头是啥。"
"不知道。进去的没回来过。去年有个疯的,跟着走进去,第二天早上被扔在院里,人还热着,身上没伤。"
徐峰看着他。
"没伤。"
"没伤。"老二又矮了一分,"我在这儿六年,见过三十七回点名。回回这样。"
徐峰把长勺搁在锅沿上。铜勺磕铜锅,闷响一声。
灶膛里的火噼啪炸了一下。
他走到台子后头,把小锅端下来。小锅里就是剩的,他一勺一勺舀进碗里,一共十三碗。碗摆成一排,摆在台子最边上。谁都不拿,谁也不敢碰。
"端着。"
老二端起两碗。端锅的姿势又出来了,这次两只手各端一碗,胳膊平举,小步挪。徐峰一手一碗端了五碗,剩下的让老二回头再来一趟。
他们穿过院子。寂墟静得出奇,脚步声落地就没了,像被什么东西吃掉。徐峰走在前头,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很实在。
院子东头是病号棚。棚里躺着七八个,能坐起来的只有三个。
徐峰把碗递过去。
第一个人接了,手抖得厉害,汤洒在膝盖上。他赶紧用手去抹,抹完舔手指。
第二个人不接。他盯着徐峰,问:"我吃了,会不会多算一天。"
"什么多算一天。"
"吃的份数。多吃了,是不是要还。"
徐峰把碗塞进他怀里。
"吃。"
那人吃了。吃到一半,眼泪掉进碗里。
第三个人已经坐不起来了。徐峰蹲下,舀一勺送到他嘴边。那人张嘴,咽了,再张嘴。喂到第七勺,他不张了。
"饱了?"
那人摇头。他指指自己的喉咙,又摆手。
徐峰看懂了。他不是饱了,是不好意思。
"你叫啥。"
"王六。"
"王六,你再不吃,这碗我端回去自己喝了。"
王六笑了,笑得咳起来。他把碗接过去,一口气喝完,碗底朝天扣在脸上,停了好一会儿才拿开。
十三碗,发出去七碗。
剩下的六碗,徐峰端回灶房。
"老二,这六碗你喝了。"
老二看着那六碗,脸都白了。
"峰哥,我一碗顶三天。"
"那是你的事。剩的算我的。我不在,锅谁管。"
"可六碗稠汤下去,我得撑死。"
徐峰自己端起一碗。
碗沿凑到嘴边,喝了一大口。疙瘩汤已经凉了,凉了更稠,面香被压住,只剩一点麦腥。他咽下去,胃里沉甸甸地坠。
第二碗喝到一半,他发现不对。
肚子不涨。
六碗稠汤下去,按理该撑得弯腰。他没有。胃里热,热顺着肋骨往下走,走到脚底,又从脚底往回爬。他浑身发热,后背出汗,汗刚出来就被寂墟的冷风收了回去。
他放下碗,看自己的手。
手背上有一道口子,前天搬柴划的,本来还红肿着。现在结了痂,痂边发黑,一碰就掉。
徐峰把痂揭下来。底下是新肉,粉的。
老二在旁边喝第五碗,喝得两眼发直,一边喝一边打嗝。他打一个嗝,偷看徐峰一眼,眼睛里全是崇敬。
"峰哥,您喝完六碗,脸不红。"
"我脸本来就不红。"
"不是。您喝完一点都不胀,您肚子是不是漏。"
徐峰没理他。他低头看那只空碗,看了很久。
老二把碗沿舔了一遍,舔完还舍不得放下。他忽然问:"峰哥,要是明儿夜里又点一回名呢。"
"那就再空出几份。"
"空出来的,都算您的?"
徐峰把碗扣在台上。
"都算我的。"
一千九百八十七个人吃了饭。
十三个没吃上。
那十三份,记在了他头上。
他把碗扣在台面上,转身去拿水瓢。
老二把最后半碗喝完了。他捧着碗坐在灶门口,打了个很长很长的嗝,忽然开口。
"峰哥,我以前抢饭的时候,从来没想过锅里少一勺是什么缘故。"
"现在想了?"
"现在我知道,锅底刮干净那一下,是给人留的。"
徐峰拿火钳拨了拨灰,把三块没烧透的炭核挑出来,摞在灶角。
"明早寅时起。"
"起。"
"我先烧水,你淘灰。淘三遍,一遍都不能省。"
"峰哥。"老二又想起什么,"明早要做多少。"
"我说过,两千。"
"可人只剩一千九百八十七了。"
徐峰没回头。
"我说两千。"
老二端着第六只空碗,胳膊还平举着,像端着一盘供品。他张了张嘴,把那句"点着名的往后就不用端碗了"咽了回去。
灶房外头,院子尽头,昨天还坐着十三个人的那一排,现在空着。
徐峰抬头看了一眼。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土。
他弯下腰,往灶膛里又添了一根柴。
那天夜里徐峰咳了。咳得不多,三声。咳完吐一口,吐出来的东西落在灶灰里,是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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