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8 章 · 3205 字
三爷走了以后,灶房里那锅盐还熬着。
徐峰把火压小。锅边又起了一层白边,他拿木片贴着水面刮,刮进碗里,刮得很慢。
老二蹲在门槛上,一直没起来。他蹲的姿势很怪,屁股悬着,膝盖顶着下巴,像随时要跳起来,又像随时要塌下去。
“峰哥。”老二说。
“嗯。”
“三爷说那个上,你知道是上什么吗?”
徐峰说:“不知道。”
“我知道。”
徐峰没接话。他把碗放下,拿木片搅锅。
老二咽了口唾沫。“西院有根桩。”
“树桩?”
“不是树的。”老二说,“三丈高的木头,上头有两个铁环。九狱行刑都在那儿。”
徐峰的手停了一下,又接着搅。
“什么时候。”
“午时。”老二说,“我进来五年,见过四十几个。四十几个,全是午时。三十一年了,没有一回不是。”
“为什么是午时。”
“不知道。”老二说,“三爷定的规矩。规矩上没写为什么。”
徐峰“嗯”了一声。
老二又往前挪了挪,压低声音:“我今天上午看见有人在翻西院的土。”
“翻土干什么。”
“桩底下那一片。”老二说,“每回行刑前一天翻一遍。翻松了,好渗。”
徐峰说:“哦。”
老二急了:“你别哦啊!”
徐峰抬起头:“那我该说什么。”
老二张着嘴,半天没憋出一个字。他自己也想不出来。
灶上的水咕嘟了一声。小哑巴在灶口添了根柴,添完抬头看他们俩,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又把头低下去了。
徐峰把木片搁在锅沿上。
“老二。”
“在。”
“三爷说话,说过第二遍没有?”
“没有。”老二说,“从来不说第二遍。三十一年了,没人听过他说第二遍。”
“他要说的是上灶,他会怎么说。”
老二愣了一下。
“他会说上灶。”徐峰说,“他会带一个灶字。他刚才说的是,明天午时,你上。”
老二的手抖了一下,把嘴闭上了。
脑子里那嗓子这时候炸出来。
“喂,灶上的!明早卯时三刻开饭,两千份热食,一份不许凉。”
徐峰说:“我明天就死了。”
那嗓子顿了半息。
“你死你的。”它说,“灶不能停。”
“灶停不停,跟我有什么关系。”
“跟你没关系,跟两千一百二十九个人有关系。”那嗓子吆喝得理直气壮,“明早少一个人吃上热的,老子扣你肉。”
“扣什么肉。”
“你身上的。”
徐峰说:“我明天就没了。”
“没了也得扣。”那嗓子说,“规矩就是规矩,老子管不着你死活,老子只管灶。”
徐峰没说话。
那嗓子还在那儿喊:“两千一百二十九!记住这个数,一个萝卜一个坑。”
徐峰慢慢地说:“九狱多少人。”
“两千一百三十。”
“你刚才说的两千一百二十九。”
那嗓子卡住了。卡了两息,它粗声粗气地说:“老子记性差。少一个少一个呗,你管得着吗。”
它说完就哑了。
灶房里只剩下火在响。火也不怎么响,柴是湿的,闷着烧。
徐峰把碗里的盐倒进破坛,拿布封了口。他又把锅刷了,把水缸盖上,把柴堆码齐。码到第三十根的时候,他停了,数了一遍,是三十七根。三爷说的三十七根。
老二一直跟着他,他走到哪儿老二跟到哪儿,像条尾巴。
“峰哥,你倒是说句话。”
徐峰说:“面袋在哪儿。”
“墙角。”
徐峰走过去,把四袋面一袋一袋拖到亮处。第四袋是半袋,袋口敞着,面上结了一层壳。
他数了一遍。一,二,三,四,半。
“两千份。”徐峰说,“一份得有二两干面。两千份就是四百斤。”
老二不懂斤两,他只懂袋。“那够不够?”
“四袋半,一袋八十斤,是三百六十斤。”徐峰说,“差四十斤。”
“差四十斤咋办?”
“掺萝卜,掺白菜帮子。”
“掺了就够?”
“掺了能盛满碗。”徐峰说,“盛满碗和一饱是两回事。你吃过那种汤没有,一碗下去全是水,走两步就饿了,尿一泡又饿了。”
老二:“吃过。”
“那就是掺出来的。”徐峰蹲下去,把手插进面袋里,抓了一把出来。面在指缝里流,很细,发黄,掺着麸子。
“发面。”他说。
“啥?”
“发面。”徐峰说,“面里头进气,发起来的疙瘩是松的,一碗二十个,看着满,吃下去顶饿。同样一斤面,发过能出两倍的碗数。”
老二瞪着他:“面还能发?”
“能。”
“怎么发?”
“温水,引子,一夜。”徐峰说,“明天寅时末起火,卯时兑引子还来得及。”
老二算不过来这笔账,他蹲在那儿掰了半天指头,放弃了。
徐峰在第四袋袋角里摸了很久,摸出一块硬东西。是一小块干面疙瘩,发黄,捏着有股酸味。
“这是啥?”
“上个月剩的,发过头了,酸了。”徐峰把那块面渣放在掌心掂了掂,“酸了正好。酸的就是引子。”
老二:“那玩意儿能吃?”
“不能吃,能用。”
老二又蹲了一会儿,憋出一句:“峰哥,要不咱跑吧。”
徐峰没抬头。
“西墙那边有个豁口。”老二说,“我前年从那儿钻出去过一回,又钻回来了。外头三十里没有人,也没有响动。可出了九狱就是自由身,没人再管你是九一七四。”
“跑了明天早上谁劈柴。”徐峰说。
老二愣住:“啥?”
“四口锅,一夜加一早上,得烧多少柴你知道吗。”徐峰说,“三十七根烧不到辰时。”
老二顺着他的话往下走了:“那、那咱拆铺板。”
“拆。”
“铺板拆了睡哪儿?”
“睡灶房。”徐峰说,“灶房暖和,面也发得快。”
老二“哦”了一声。他蹲在那儿,忽然明白过来徐峰压根没接他跑不跑的茬。他又说了一遍:“峰哥,跑的事……”
“水。”徐峰说。
“啥?”
“两千份汤,一份得两勺汤水。”徐峰伸手比了个碗口,“一碗是这么多,两千碗是多少。水缸现在七分,差十六担。”
老二站起来:“我去挑。”
“井台塌了半边。”徐峰说,“你踩着塌的那边下桶,那边水浅,桶得斜着舀。别站着舀,站着重心高,一滑人就下去了。”
老二“哦”了一声,又坐回去了。
“挑不完十六担咋办。”
“挑多少算多少。”徐峰说,“实在不够,汤就稠一点,一人少半勺水。”
“那不还是不够。”
“不够也得开饭。”徐峰说,“九狱的灶冷了七年。两千一百三十个人,喝了七年的冷汤。明天这一顿,稠点稀点,都得是热的。”
老二不吭声了。
天擦黑的时候,来了一个瘦子。
瘦子抱着本子,穿的跟白面判官一样,只是脸不白,脸是灰的。他站在灶房门口,没进来。
“明日灶房领粮。”他念,“按两千一百二十九人。”
徐峰说:“为什么少一个。”
瘦子翻本子:“死字营,九一七四。”
徐峰说:“那是我。”
瘦子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他看了很久,久到徐峰以为他要说点什么。
他什么也没说。他把本子合上,转身走了。
走了三步,他回过头。
“盐你自己刮。”
徐峰说:“记住了。”
瘦子走了。
灶房里暗下来。老二站在面袋旁边,两只手垂着,像两根不知道往哪儿放的棍子。
徐峰把面袋一袋一袋搬到灶台边,靠着灶膛那面墙码好。灶膛里的余温能透过土坯传出来,手贴上去是温的。
“明天早饭。”徐峰说。
老二猛地抬头。
“疙瘩汤。”徐峰说,“发面疙瘩,萝卜丝,白菜帮子,盐重一点。”
老二“哎”了一声。
“你不用会发面。”徐峰说,“你守火。”
“守火我会。”
“火要文。”徐峰说,“柴添一根,等它烧透了再添第二根。手背离灶口一尺,觉得烫就大了,觉得凉就小了。”
“哦。”
“半夜不准让火灭。”
“哦。”
徐峰蹲下去埋火种。他把烧透的炭扒到灶膛最里头,盖上厚厚一层灰,只留中间一个小眼。明天早上拿铁棍一捅,火就起来了。
他埋得很仔细,灰盖了三指厚。
老二在旁边看着,看了一会儿,忽然说:“峰哥。”
“嗯。”
“我给你……”
“别说。”徐峰说,“盐在碗里,别打翻。”
老二把话咽回去了。
小哑巴蹲在水缸边择白菜帮子。他一晚上择了两大筐,择得很干净,老的帮子剥掉,只留里头那截白的。他择完抬头,冲徐峰比了个手势:够不够。
徐峰看了看筐,说:“不够,明天早上再择。”
小哑巴点头,又低头择。
天全黑了。徐峰把四袋半面又数了一遍,把袋口一只一只扎紧。
老二在黑暗里看着。
“你扎它干啥。”
“夜里潮。”徐峰说。
“九狱没有潮气。”
“那更得扎。”
老二不说话了。
两个人躺下。号子里四十个人挤在通铺上,徐峰的铺位靠门,风口。
老二翻了个身,翻完,在黑暗里问:“峰哥,明早还起火吗?”
“起。”
“起几口?”
“四口。”
“哦。”
老二又翻了个身。徐峰没听见翻身的声音,他只是看见那块铺板动了一下。
徐峰把两手枕在脑后,看着屋顶那片最黑的黑。
他在心里把明天的活排了一遍。寅时末起火,卯时兑引子,辰时搅面,辰时末下锅,盛完抬出去。排到最后一栏的时候,他停住了,把那一栏往后挪了挪,挪到最底下。
那一栏后面,他没有写时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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