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9 章 · 3179 字
老二把铺板拆了。
他一个人拆了十二块,扛到灶房,靠墙立成一排。拆到最后一块的时候他停了停,回头看了看空铺板底下那片地,地上有一块颜色比周围深,那是人睡出来的印子。
他把那块也扛走了。
灶房里比号子暖。徐峰捅开火种,灶膛最深处的灰底下,那点红慢慢亮起来,像一只刚睁开的眼。
“水。”徐峰说。
老二提了一桶水进来,倒进锅里。
“烧开?”
“不烧开。”徐峰说,“烧到手伸进去不觉得烫就行。比体温高一点,不能再高。”
“为啥?”
“引子是活的。”徐峰说,“水烫了就把它烫死了。死了的面发不起来,发不起来就是一块死面,蒸出来是块石头。”
老二蹲下去看着水。水面先是安静,后来锅底冒出一串一串的小珠子,珠子往上跑,跑到一半就没了。
“这样行了?”老二问。
徐峰把手背贴在水面上试了试。
“行了。”
他把那块酸面渣捏碎,泡进温水里。面渣沉下去,又浮起来一点,在水里散成一片浑黄。
徐峰撒了一小撮干面进去。
“看着。”
老二把眼睛瞪得溜圆,盯着那片浑黄。
“看什么?”
“看它冒不冒泡。”徐峰说,“要是一个时辰以内冒了,引子就是活的。要是不冒,就是死引子,今天夜里白熬。”
老二盯了小半刻钟,脖子都僵了。
“冒了没?”
“冒了。”徐峰说,“你看那儿。”
老二顺着他指的地方看。水面上有三个很小的小泡,凑在一起,像三粒小米。
老二咧开嘴:“活的!”
“活的。”
和面用的是一只破缸,两个木桶,两只面盆。缸是早上刷的,刷了六遍,刷到摸上去不滑手。木桶原来是装泔水的,徐峰拿灶灰搓了三遍,又用开水烫了一遍。
面倒进去,倒一袋,加一瓢引子水,搅。再倒一袋,再搅。
搅到第二袋的时候徐峰把袖子挽起来了。他两条小臂上全是面粉,一直糊到肘弯。
“我来。”老二说。
“你别来。”徐峰说,“你手上劲大,会把面搅死。”
“面还能搅死?”
“搅过了头,面起筋,起筋就发不大。”徐峰说,“发不大就出不了两千份。”
老二把手缩回去了。他蹲在旁边看徐峰搅,看了半天,忽然问:“你在外头,也给两千人做饭?”
“给过一千二。”
“那也够多的。”
“那有机器。”徐峰说,“和面机,一缸一百斤,三分钟就搅好。我只要按一下钮。”
“啥是机器。”
“铁做的牛。”
老二想了半天,想不出来。他又问:“那你现在咋不用?”
“牛没了。”徐峰说,“现在用你这头。”
“我?”
“你守火。”徐峰说,“火就是机器。火没了,啥都没有。”
老二“哦”了一声,把手放在膝盖上,坐得笔直。
第三袋下去,面糊开始粘手。第四袋下去,徐峰两只手已经拔不出来,面团跟着他的手一伸一缩,发出很闷的响。
他把这个响听了两下。
“啥声?”老二问。
“面在说话。”
“说啥?”
“说它太稠了。”徐峰又加了两瓢温水,“行了。”
半袋面倒完,四个容器都装满了。徐峰把面糊表面抹平,抹得很光。
“三光。”他说。
“哪三光?”
“面光,盆光,手光。”
老二看了看徐峰那两条胳膊:“你那手光个屁。”
徐峰低头看了看,笑了一下,没接。
湿布盖上。湿布是从老二那件破袄上撕的一条袖子,在水里拧了半干,搭在缸口和盆口上。
盖完湿布,徐峰把四个容器都挪到灶膛那一侧的墙根下。土坯墙透着灶膛的余温,手贴上去温的,不烫。
“再盖一层。”徐峰说。
老二把剩下的破袄脱下来,盖在最上面。
徐峰看了那件袄一眼。袄是灰的,补丁摞补丁,袖子刚被撕掉一条。
“你冷不冷。”
“不冷。”老二说,“灶房暖和。”
徐峰没说话。
四个容器之外,还有五口锅。徐峰把能用的三口刷了。裂的那口他灌上水试了试,水从缝里渗出来,渗得很慢,能烧水。底薄的那口他留在最后,只涮了一遍。
“这口不刷?”老二问。
“刷薄了就漏。”徐峰说,“这口明天烧最稀的。”
“水缸满了没有。”
“七分。”
“再去挑。”徐峰说,“挑到满。”
老二提着桶出去了。
过了大半个时辰他才回来,一桶水只剩半桶。他裤腿全湿,膝盖上糊着泥。
“井台塌的那边,我踩空了。”老二说,“人没下去,桶下去了。”
“桶呢。”
“捞上来了。”老二把桶放下,“绳子不够长,我趴着捞的。”
徐峰看了他一眼。
“挑了几担。”
“四担。”老二说,“泼了两担。”
“接着挑。”
老二“哦”了一声,提着桶又出去了。
第二趟回来是寅时。他一共挑了九担,水缸到了九分。
“够了。”徐峰说。
老二坐在地上喘。他喘得很响,可寂墟把声音吃了,徐峰只看见他的肩膀一起一落。
徐峰走到长桌那边。两千只粗瓷碗摞在桌上,摞成十几座小塔。
“小哑巴。”
小哑巴从水缸边抬起头。
徐峰指了指碗,又指了指他的手。
小哑巴明白了,走过去一只一只数。他数得很慢,数完抬起头,先比了个两千,又摇头,伸出三根手指。
“少三只。”徐峰说。
老二在旁边急了:“那咋办。”
“拿竹筒顶。”徐峰说,“破碗别扔,摆在最上头一排,让人看见。”
“为啥让人看见?”
“让人知道碗不够不是我们偷懒。”徐峰说,“灶房的事,瞒一次就得瞒一辈子。”
老二“哦”了一声。
火要守。
老二搬了个木头墩子坐在灶口,一根柴一根柴往里添。添一根,等它烧透,用手背离灶口一尺的地方试一试,再添第二根。
徐峰躺在灶房角落的干草上,闭着眼。
他没睡着。
子时末,他起来第一趟。他走到缸边,掀开一角湿布,把手伸进去摸。面是温的,不凉。他把布盖回去,走到灶口看了一眼火。
老二坐在墩子上,脑袋一点一点的。
徐峰没叫他。他拿了根柴,自己添进去。
添完他回去躺下。
丑时,他起来第二趟。这一次他摸得更久,摸完把手拿出来看,指头上沾着一点面糊,面糊里有一串很小的眼。
他没说话,把布盖好了。
丑时末,老二熬不住了,脑袋一歪,滑到墩子底下去,坐在地上睡着了。
徐峰起来第三趟。他把老二没添的那根柴添进去,又把自己那件外衣脱下来,搭在老二身上。
老二在梦里蹬了一下腿,没醒。
小哑巴一直没睡。
他蹲在水缸边择白菜帮子,择到第三筐的时候,右手食指裂了个口子。口子不大,渗了一点血。血在寂墟里也不出声,就那么渗着,渗到白菜帮子上。
徐峰看见了。他走过去,拿湿布把小哑巴的手指缠上,缠完拍了拍他的后脑勺,指了指干草堆。
小哑巴摇头。
徐峰又指了一遍,这回指得很硬。
小哑巴还是摇头。他抬起两只手,比了个动作:一个碗,一只勺,一个人往嘴里送。意思是,他要吃饭。
徐峰愣了一下。
“明天有。”他说,“明天管够。”
小哑巴点头,继续择。
寅时初,门缝里那三道白杠从东边挪到了中间。
徐峰第三次摸面的时候,手指刚伸进去就碰到了湿布。湿布被顶起来一块。
他把布揭开。
面起来了。
不是起了一点,是起了满满一缸,涨到缸沿,把湿布顶出一个鼓包。表面不再是光的,上面密密麻麻全是眼,大的像豆,小的像针尖。
徐峰把手插到底,拔出来,那个坑没有弹回去。
他闻了闻手指。
酸香。不是馊,是那种发面铺子凌晨才有的酸香,带一点甜。
“老二。”
老二在地上猛地坐起来:“啊?”
“发了。”
老二爬起来,趴到缸边看。看了一会儿,他不信,把手也插进去,拔出来,看那个坑。
坑不弹。
老二又看第二缸,第三缸,第四缸。
“两倍?”
“两倍。”
老二的脸一点点亮起来,亮到一半,忽然卡住了。他想起来今天是什么日子。
那个亮就灭了。
“峰哥。”老二的声音低下去,“面发得再好,有啥用。”
徐峰正在把湿布重新搭回去。他搭得很仔细,四个角都压平了。
“有用。”他说。
“啥用?”
徐峰把勺子递给他。
“明天最后一遍盐,你来撒。”
老二愣住:“我?”
“你手重。”徐峰说,“撒得匀。”
老二接过勺子,攥着,攥得指节发白。他“嗯”了一声。
“分三次。”徐峰说,“撒一次,搅开,尝一口,再撒。别一次倒完。”
“我不会尝。”
“你看着我尝。”
脑子里那嗓子这会儿才醒,一醒就嚷嚷开了。
“发了发了,两倍,够啦够啦。”那嗓子一醒就嚷嚷开了,“老子就知道你小子有两下子!”
徐峰说:“你小点声。”
“小不了!”那嗓子说,“你知不知道这叫什么,这叫手艺。”
徐峰没理它。他把第一缸面端起来,往灶台走。
面在缸里晃,晃得很沉。
走了两步他回过头。
“去喊人。”
老二:“喊啥?”
“十九个帮厨。”徐峰说,“号子门口站着。你把锅盖掀开,让他们闻一下,他们自己会进来。”
“要是进来二十个呢?”
徐峰想了一下。
“那就是二十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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