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 3168 字
天没黑透,也亮不起来。
徐峰盯着门口那一线灰白看了很久,看不出变化。这地方分不出早晚。亮是它的本分,暗也是它的本分。
他不等了。
他先去搬柴。西墙根那堆湿柴沉得压手,抱在怀里往下淌水,水滴砸在手背上,冰得钻心。他来回抱了三趟,把柴摞在灶门口,摞成一人高的一堵。
湿柴不着火。这是常识。
他把铁锹的刃口压在一根粗柴上,脚踩下去。柴顺着纹路裂开一道缝。芯子是浅黄的,还算干。
他松了口气。这根铁锹是干活的家伙,不是打架的家伙。
他把劈开的柴一根根竖起来,靠在灶膛边上晾着。
接下来要火。
他把整个灶房又翻了一遍。墙缝掏了,灶膛灰扒了,柴堆底下的土都抠了一遍。没有火石,没有火镰,连一块能打出火星的铁片都没有。
他蹲在地上想了半晌。
钻木。
他挑了两根最干的细柴,一头在石头上磨尖,掌心合起来搓。搓到胳膊抬不起来,鼻子里只闻到一股焦糊味。他放开手,柴头是黑的,黑的底下冒着热气,就是没有火星。
他坐回灶膛前,两只手撑着膝盖喘气。喘完了咳了两声,咳嗽还是那样,闷在自己皮里。
身上出了汗。他抬手抹了一把,抹完愣住。
左边肋骨不疼了。
刚醒那会儿按上去顶得心痛。现在他用力摁了摁,只剩一层薄薄的酸。他绕到背后摸了摸,摸不到鼓包。
他把手摊开,看自己的掌心。白天划的那道口子还在,痂边上发红,有点痒。
痒就是长肉。
"我这体格什么时候这么争气了。"他嘟囔了一句。
他没深想。人要是没累到极点,是不会去追究自己为什么不疼的。
他先做了件没用的事。
他把案板上那层陈年面垢刮下来一点,放在指尖搓。搓不出面味,只有土腥。
他想解围裙抖一抖,才发现自己腰上什么都没有。一个掌勺的没有围裙,跟手上没茧一样别扭。
他在心里给自己立规矩。立到第三条,停住了。
第三条是:窗口前排队的人可以骂厨子,厨子不许回嘴。因为回嘴的时候,勺子里那半勺就洒了。
现在没人排队,也没人骂他。他还是把这句在心里说完了。
他站起来,对着那个空灶膛说话。
"总得给个火。"
这句话他连自己都没听见。
他闭上眼,两条胳膊搭在灶台上,额头抵着冷铁,打算先歇一刻。
脑子里有人开口了。
那声音不在耳朵里。它在头壳里面响,隔着一层热乎乎的东西传过来,粗,哑,带着常年被油烟呛出来的毛边。像食堂窗口后面那个扯着嗓子喊的人,隔着两百个排队的脑袋跟你说话。
"本系统不管你死活,只管开饭。"
徐峰猛地直起身,后腰撞在案板上。
"谁。"
"新来的,站相好点。"
"你在哪儿。"
"你找不着。"
"你是人还是鬼。"
"都不是。"
"那你是个什么东西。"
"系统。"那声音顿了顿,像有人把铁勺往锅沿上磕了一下,"大锅饭系统。"
徐峰围着灶台走了半圈,又走回来。灶房里除了他没有一个活物。
"大锅饭系统。"他说,"那你是管锅的还是管饭的。"
"都管。"
"一天几顿。"
"早饭,中饭,晚饭。三顿。"
"什么时候算早。"
"卯时正。"
"现在是什么时候。"
"不知道。"
"你不知道。"
"你自己看天。"那声音说,"这地方的天不长眼睛。我不替你认时辰。"
徐峰笑了一下。这口气他熟。他们单位管伙食的老头就这个德性,什么都算得清清楚楚,什么都不肯替你担。
"误了点怎么办。"
"扣分。"
"分是什么。"
"你身上能扣的东西。"
"扣完了呢。"
"这口锅我收走。"
"锅收走了我吃什么。"
"那是你的事。"那声音说,"我说了,不管你死活。"
徐峰点点头。他心里那点指望凉了半截,另外半截反倒踏实下来。规矩清楚,脾气臭,话是真的。这种人他打过太多交道。
"行。"他说,"那我也讲清楚。我现在缺火。"
"不缺。"
"缺。"徐峰把两只手摊开,"没有火石,没有火镰,柴是湿的,搓了半个时辰连个火星都没起。你让我拿什么点。"
"离灶三步。"
"什么。"
"离灶三步,左边地上有块砖。"那声音说,"砖底下压着东西。"
徐峰走过去蹲下。
果然有块砖。青的,压在浮土里,四周发黑。他把砖掀起来。
砖底下是个油布包。
油布揭开一层又一层,里面三样东西:一盒火折子,一小包粗盐,一小块黄褐色的碱。
盒子是竹的,盖上刻了个歪歪扭扭的字。他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认出来是个"灶"字。
"这算什么。"
"开灶的家伙。"
"给我的。"
"借你的。"那声音说,"弄丢了我从你牙上往下扣。"
徐峰把盐包捏起来掂了掂。盐是灰的,粒粗得像沙子。他用指尖蘸了一点放进嘴里。
咸。
干净的咸,不带苦。
他忽然觉得眼眶后面有点热。三天没饭的两千人,一锅面糊糊要有个味道,全指望这一撮东西。
"碱呢。"
"面发酸了用。"
"你怎么知道我的面是酸的。"
"你的面都是酸的。"
"用完怎么灭。"
"吹灭。"
"吹完能不能甩。"
"甩什么甩。"那声音说,"甩灭了我扣你分。"
"不甩怎么灭。"
"倒过来摁灭。"
"拿什么摁。"
"你自己想办法。"
徐峰把火折子攥在手里,忽然问了一句:"你会不会做饭。"
那声音停了半息。
"你看我这嗓门像会做饭的吗。"
徐峰把三样东西兜好,回身走到灶前。他抽出一根火折子吹了两下,一头亮起来。
亮得极小,红的一点,静静地烧,一点响都没有。
他把火折子伸进灶膛,凑到柴芯子上。芯子先冒白烟,烟也不出声地往上卷。过了几息,柴上爬出一丝火苗。
火苗很小,黄得老实。
徐峰蹲在那里看着火,看了很久。
"早饭多少人。"他问。
"两千。"
"明天午时斩的那个人,算不算一张嘴。"
"照样算。"
"要是我做不出来呢。"
"做不出来的事我不算。"那声音说,"我只算做出来的。"
"那做饭的规矩你管不管。"
"我不教做饭。"
"那你管什么。"
"管你开没开饭,开得够不够,迟没迟到。"那声音一句接一句往外砸,"碗干净不干净我不管,咸淡我不管,有人抢我不特别管。锅是我的,人是你的。"
"抢也不管。"
"你自己想办法。"
"我要管你要个菜单呢。"
"你要菜单。"那声音像是被气着了,"灶上有什么你做什么。"
"我要是有肉呢。"
"那你先把肉拿出来。"
徐峰听着听着乐了。"你跟我们单位那个伙食管理员一个德性。"
那声音沉默了半息。
"我不是管理员。"
"行,"徐峰说,"管理员同志。"
"你耳朵聋了。"
"我不聋,我记性不好。"徐峰往灶膛里添了两根柴,"我再问一句。做多了剩下怎么办。"
"不许倒。"
"糊了呢。"
"不许倒。"
"倒了该怎么样。"
"倒多少,明天扣多少。"那声音说,"你最好别让我看见你把吃的往土里泼。"
"那剩下归谁。"
"算你的。"
徐峰抬起头。"算我吃。"
"算你身上记着。"
他没听懂这句,也没来得及追问。
火起来了。柴一根接一根咬上火,火舌卷着柴根往上舔。灶膛里那点红越烧越宽,灶房半边被照得发亮,另外半边还是灰的。
他在火光里把手伸出来烤了烤。掌心热了,伤口边上那圈痒更明显。
他掰着指头算账。锅三百人份,两千人得七锅。这口灶比他单位的猛灶弱,一锅连烧带熬少说两刻,七锅就是两个半时辰往上。得先烧水,还得有人挑水,还得有人帮着盛。
他一个人干不完。
他把这事说给那声音听。
"人手呢。"
"没有。"
"水呢。"
"两桶。"
"两桶水喂两千人。"
"你自己挑。"
徐峰深吸一口气。吸进去的是烟,呛得他背过脸去咳了一串。咳完回过头,眼睛是红的。
那声音忽然开口:"年纪轻轻,一口一口地叹气。"
"我这是咳嗽。"
"我听得出来。"
"你听得出来也没用,你不管我死活。"徐峰说,"你只管开饭。"
"算你还记得。"
徐峰没接话。他蹲在火前,把那包粗盐又摸出来,隔着布捏了捏。
他要开始算账了。两千张嘴,一口三百人份的锅,半袋面,一筐要坏的西红柿,两桶水,一小撮盐。
这是个没法算的账。
可他已经闻到火味儿了。
火起来以后,灶房终于有了一点活气。他伸手贴了贴锅壁。铁是温的,温得很慢,慢得让人着急。
他刚要把手收回来,脑子里那个声音又叫了他一声。
"最后提醒一句。"
"说。"
"你手上那道口子,白天才划的。"
"白天才划的。"徐峰说,"怎么了。"
"白天才划的口子,现在已经不疼了。"
徐峰低头看自己的掌心。火光底下,那道痂边缘整齐,四周连肿都没肿。刚才发痒的地方,确实是在长肉。
他看了很久,才抬起头。
"这是怎么回事。"
"别问我。"那声音说,"我只管开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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