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 · 3029 字
灶膛里有火，灶房就亮了半边。
徐峰端着一节烧着的柴，先把东墙那排架子照了一遍。
架子是空的。第二层缺了一块板，塌下来用一根木棍顶着。他把木棍抽掉，架子垮了半边，抖落一层灰。
灰底下露出一只麻袋。
他把麻袋拖到亮处，解开绳子往地上一倒。
米摊了一地，黄白色。虫眼米。一粒米上一个黑点，多半是碎的，碎得快要跟糠混到一块儿去。他抓了一把在掌心掂了掂，碎的占三成，死了的米虫混在里头，像一层细沙。
他捏了一小撮塞进嘴里嚼。生嚼，硬，嚼到最后出来一点米香，还有一股陈仓气。
能吃。
他先给这袋米定了性。这才是明天早饭的底子。光靠那半袋面撑不起两千人。
麻袋旁边蹲着一只小陶罐，罐口用一片破瓦盖着。他把瓦揭开。
一股哈喇味窜出来。
里头是油。荤油，凝成一块白，面上起了灰白的霜。他用指甲挑了一点在指尖搓，搓开了，还是油。
坏了大半，不是全坏。炼一炼能用。
他把瓦盖回去，把米和油推到墙角，扯了块破席片盖上。
接下来清点灶上的东西。
第一样，锅。
他把火举到跟前，一寸一寸看锅壁。口沿上一圈黑釉，里头是铁的灰白。锅底正中那块早就摸过，微微鼓起来。他伸手量了量深度，一拃半。
这么一口锅，煮干饭出三百份，煮粥能出到四百。
他在锅沿摸到一道刻痕。凑近看，是一竖。往左寸把，又一竖。再往左，一竖。
竖杠一路排过去，排到锅沿背后看不见的地方。
上一个掌勺的在锅沿上计数。
徐峰顺着数了十七道，又把火移过去接着数。三十四。
最后一组是五道，前面几组也是五道，最后一组后头还拖着两道短的，像是没数完。
他把手收回来。
这个人到最后一顿还在数锅。数到第几锅，他自己都记不清了。
徐峰没往下想。他掀开锅盖，看那半锅昨天的剩汤。
昨天到现在，一天一宿。他用手指蘸了一点尝。没馊，就是带股铁腥。
他决定不倒。明天头一锅先把它烧开，烧开撇沫，掺进新水，当底汤用。
第二样，面。
半袋。面袋被水泡过，底下一层全潮了，潮的地方结了块，硬得能砸核桃。他把袋口解开，把面倒在案板上。
干的部分哗一下散开。湿的部分成坨往下滚，砸在案板那个坑里。
这一下他也没听见，只觉得案板震了震。
他捧起一坨面在掌心捏。外层是硬的，捏开了，里头是湿的白。他凑上去闻。
一股霉味。很轻，但有。
他把面摊平，摊成薄薄一层，开始挑。
挑的办法没有别的，就是蹲在那儿用手指拨。发红的不要，结块发黑的不要，颜色不匀的要掰开看。上一个掌勺的往粥里掺过沙，徐峰不敢赌他有没有往面里也掺。
他拨了一遍。
沙。
很少，确实有。一小撮碎沙混在面底子深处，看样子不是掺进去的，是袋子破了口、堆在土上蹭进去的。
他一点不留，用木片推下去，扫进灶膛。
剩下来的是结块。他把硬坨一个个拣出来放在案板上，拿铁锹的锹面压。
压下去，坨松开成碎片。再碾，碾到粉为止。
碾完还得筛。他没有筛子。
他脱下外面那件灰布衫铺在案板上，把碾过的面攥在手里，隔着布往下挤。
细的漏过去。粗的留在布上。
筛到最后，布上的粗粒子还有一捧。他没扔，倒进那只缺了沿的陶盆里，回头下锅的时候先放，多煮一刻。
他从案板上抬起头，胳膊酸得像灌了铅。手心那道口子沾了面，一出汗，刺刺地痒。他甩甩手，接着干。
第三样，西红柿。
筐在门后头，层层叠叠，半筐多一点。
他伸手捞了两个出来。
软的。有一个软得皮一碰就破，破口处冒出一股酸气。
他把整筐倒在案板上，一个一个挑。烂到流汤的十几个，表皮长白毛的二十几个，剩下的看着完好，蒂那儿却发青。
他拿起一个青蒂的掰开。
瓤是青白色的，籽还没长实，掰口渗出一丝黏。
他用舌尖舔了一下。
苦。
涩得舌头发麻。
这就是毛病所在。果子没熟透就摘下来捂着，外皮红了，里面还青着。青的部分发苦，吃多了还犯恶心。
他把青蒂的挑成一堆，红透的挑成一堆。
青的怎么办。
他坐下来想了一想，心里有了办法。
青西红柿要救，得靠三样：去瓤，去籽，用滚水把苦杀掉，再拿盐压一压。这三样他眼下都有。灶膛里有火，缸里有水，怀里揣着盐。
他拿锹刃把一个青西红柿按在案板上切成两半。锹刃不快，切出来的东西不好看，汁水淌了一案板。
瓤挖掉，籽刮净，剩下的肉切成小块，丢进旁边那只盆里。
他一连收拾了十二个。
手泡得冰凉。他忽然想起单位后厨那一筐西红柿，个个拳头大，红得发亮，切的时候刀要快，慢一点汁水就跑了。那会儿他还嫌那股味儿冲鼻子。
现在他蹲在地上，把一堆半青半烂的东西抢救回来，一点都不嫌弃。
第四样，水。
他先看缸。
两只空的。裂的那只昨天就看过了，缝里干净得不正常。第三只底下有半缸水，水色发黄，面上浮着一层灰。
他弯腰闻了闻，没有臭味。
他用手指从水面量到缸沿，又比了比缸的粗细，心里算了算。
半缸水，撑死供两百碗。
他把数字往下套。两千个人，一人一碗稀的，一碗就是一碗。木碗盛满差不多半升，一桶水约四十碗。一锅三百碗要三桶半，七锅就是二十四桶水。
他有半缸，合四桶。
差出来的二十桶，不全靠他一个人挑。这时候他倒是不慌。慌也没用。他先把还能收拾的东西一件收拾完。
他要试锅。
他在锅里舀了两瓢水，把自己留的那撮盐撒进剩汤里，又掰了米粒大一点儿的碱丢进去。碱一沾热水，面上立刻浮起一层细沫。
火拨旺，锅边起了小泡。他用木碗舀了半碗，吹了吹，喝。
腥气压住七八成，剩下的是铁味。
他把三块青西红柿的果肉下锅，看着它们在汤里翻。翻到皮开始脱，捞出来一块，用手指碾开，放进嘴里。
苦退了大半，还剩一点尾巴。那点尾巴得靠熬，熬到果肉烂进汤里就尝不出了。
最后试面。
粗粒子先下。煮到手指一捏就散，捞出来捻开，芯透得很匀。
细面不能直接撒。他先捧一小把放进碗里，兑上凉汤，用手指搅成稀糊，搅到一粒疙瘩都不剩，再一边往锅里倒，一边拿那根长木棍顺着一个方向转。
这是他在单位练出来的手法。一千二百人的疙瘩汤就是这么搅的。面里留一个疙瘩，就有一口牙咬到一块生面。
他搅了半锅，看汤由清变白，由白转稠。
盛半碗出来，吹一吹，喝一口。
热的。咸的。有西红柿的酸，有一点点苦尾巴，最后回来一点面香。
他站在灶台边，把这半碗连着喝完了。
头一口热东西下肚，他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他把空碗放下，抬着头对房梁说话。
"你也尝尝。"
"我不吃东西。"那声音说，"我只看你有没有把锅刷干净。"
"刷干净了。"
"锅沿上的刻痕怎么不刷。"
"那不是我刻的。"
"上一个人刻的也算。灶上的东西，谁接手算谁的。"
徐峰笑了一声，抬手在那些竖杠上抹了一下，抹了一手黑。
"留着。"他说，"留着提醒我别数串了。"
那声音又不客气了："你搅那一锅的时候，水舀了两瓢。"
"记这么清。"
"你总共半缸。"那声音说，"你自己有数。"
"我有数。"
"我不信你。"
"你不信我，你找别人去。"徐峰说，"这地方除了我没人会搅这个。"
那声音没再接话。
徐峰接着算人手。
火要添柴，水要挑，锅要搅，还得有人盛有人端。四样拆开，缺一样，明天早上就是一锅糊的。他一个人要走四个人的路。
他把两只桶拎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看那口刚压过火的灶。
先把水挑够。别的事都排在挑水后头。
出门的时候，天还是老样子，不黑不亮。
他没有灯笼，路是自己踩出来的。从灶房到院子南边那口井，一共一百七十步。他来回数了两趟，把步子数准了。
院子里躺着人。一排挨着一排，密得看不出头。没有人打鼾，没有人翻身蹭出响。两千个人躺在那里，像躺了一地磨好的石头。
他从人堆中间过。
凡是他要落脚的地方，人就往边上缩。有人把脸埋进胳膊，有人把背拱起来给他让半尺。有一个被他从铺边挤过去的，连滚一下都没敢，只是死死贴着墙根。
第四趟出门的时候，天还是那样。路上的人照旧缩。
他把水挑到灶房门口，放下桶，回头看了一眼。
他不明白他们躲什么。
后来他才知道，躲的不是他，是他明天午时要挨的那一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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