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 章 · 3105 字
天终于不是那个灰白色了。
徐峰是从窗口那条缝看出来的。天光更浅,浅到接近发白。他不知道这算不算卯时,只知道不能再等。
他先去叫人。
走进人堆,他做昨天练熟的动作:摊手,掌心朝天,再拍肩。
戌字九百三十一睁眼看他一会儿,坐起来跟着走。抢碗的年轻人还要躲,眼睛落到他腰上那只木碗就不躲了。咳的那个自己跟在后头,一路咳了七八回,一回也没声。
他用手指分派:挑水,添柴,端碗。剩下那个咳的,指指门口空地,双手往前一推。你站这儿,往后拦人。
水缸后头摸出一把木勺,比小臂还长,勺头是整块木头挖的,柄上一层油。放进锅里比了比,正好贴着锅底转一圈。
火捅旺,缸里最后半桶水倒进锅,昨夜留的半锅底汤连着一起烧。水面浮起一层沫,边缘开始打转。
虫眼米下锅。泡是来不及泡了,只能硬煮,多耗两刻。
他比个手势,年轻人连忙塞了两根柴。徐峰要喊,想起喊也没用,索性拽过他的手教:一次一根,斜着架,中间留空。
锅里开始翻。先米粒上下跳,接着水面鼓起一层白。他用长木棍顺着锅底推了两圈,手底下感觉到一层东西滑过去。
米粘底了。
单位那口锅浅底,火也匀。这口锅中间是鼓的,火全对着一个点。
西红柿倒进去,青的红的混在一块儿。
陶盆里摊着昨夜筛好的细面。他抓了一把,手感不对。
面结了。
一夜下来灶房水汽重,本来筛松的面又吸了潮,一捏就成团。
没有时间再筛。加两瓢温水,两只手往开里抓,粉块挑出来用手指碾。碾到最后还有二十来粒搓不开的硬块,他扔在地上踩碎,扫进灶膛。
面糊总算成了。他端着盆走到锅边,想都没想就往下倒。
这一倒就错了。
面糊太稠,一进锅就成团往下沉,沉到底还散不开。他伸手去拿长木棍,脚下一个踉跄,人撞在灶台上。他踩到了一块西红柿皮。
抄起长木棍往锅里插,顺着锅底转了三圈,鼻子闻到一股味儿。
焦。
他用木棍往下戳,棍尖触到硬东西。用力撬起来:锅底粘着一层黑,厚处有小半指,中间夹着焦黄的米粒和炭色的面。整层揭起来是一块锅巴,边缘卷曲,背面发亮。
半锅完了。
他把锅巴举到眼前看了看,心里先骂了自己一句。
干了半辈子大锅饭,糊锅是厨子的错。火大了,水少了,搅慢了,哪一条都够丢人。单位那口锅他能听着响声判断火力,这儿连响都没有。
他把锅巴往锅沿上一磕,磕下一块放进嘴里咬。
苦。焦苦,咬到最后才有一点粮食味。
他没吐。他站在灶台前把整块锅巴吃完了。
吃的时候,脑子里那个粗嗓门响了。
"你锅里糊了。"
"我知道。"
"糊了多少。"
"半锅。"
"这是早饭。头一顿就糊半锅。"
"头一顿糊半锅,第二顿就少糊一点。"徐峰把最后一口咽下去,"你要是等不及,我这碗让给你。"
"我不吃。"
"那你闭会儿嘴。"
那声音真闭了。
他把上层没糊的那部分舀进两只缺沿的陶盆。最后剩下的是带焦渣的稀汤,发苦,还有一股灰味。
他不倒,这盆留给自己。上头两份掺一块儿,四百来碗。饱是肯定不饱,热是热的。
他把两只盆端到门口,站上门槛,冲放风场拢起两只手。
"开饭。"
声音出了嘴就没了。
两千个人坐在场上,一个都没有回头。
他愣了一下,笑了。
他跑进人堆,抓住最近一队的肩膀用力一拍,往灶房一指,再拍拍自己胸口,最后做个端碗往嘴里倒的动作。这一队的人愣愣看着他,他又做了一遍。
终于有人明白了。明白的那个人转过身,把手按在旁边人肩上,同样重重一拍。
一传一。
传出去就快了。远处的人纷纷起来,看不出谁先谁后,那一大片坐着的身体都立起来了。没有欢呼,没有碗响,也没有跑动的动静。远远看过去是一道灰色的潮水,一点声音也没有。
徐峰站在门口看着潮水涌过来,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一千二百个人挤窗口那会儿,勺子能把盆沿敲得直响。这两千人,安静得让人后背发凉。
第一个走到跟前的是个矮个子,眼睛一大一小,捧着一只空碗。碗底干干净净,刚舔过。
徐峰接过碗,长木勺从盆里舀起来,手腕在盆沿上一刮,把挂在外面的那层刮回去,再倒进碗里。
矮个子两只手捧着,先凑到碗口狠狠吸了一下,然后一口下去。滚烫的东西进嘴,他没有吐,喉咙一动就整口吞了。一碗东西用了不到十口气。
碗空了。他把碗翻过来,用舌头从碗底这头舔到那头,舔得一点不剩。舔完把碗递回来,手是抖的,眼睛也是红的。
后面上来的人手抖得更厉害,眼泪先掉进碗里,他还看着碗里的东西笑。
一百碗,两百碗,三百碗。有人把两只手掌拢成窝伸过来,徐峰往手心里倒了半勺。
到第三百四十个,拦人的咳病号拦不住了。人从两边涌上来,徐峰一个人又要舀又要接碗,忙不过来。他把长木勺塞给戌字九百三十一,指指盆又指指队伍。第一勺舀得歪,洒了半勺。他点点头,第二勺就正了。
有人挤得太急,一头撞在盆上,半盆汤泼在地上。那人愣了一下,蹲下去用手往土上捧,捧起来的东西混着泥和灰,直接塞进嘴里。
徐峰抓住他的手腕把人拽起来,不松手,直到那人把手里的东西攥成拳头才放开。
然后他做了这辈子最难受的一件事。
他伸手把地上那摊东西往盆里刮,刮不干净,土和汤混在一起。刮到一半停下来,端到自己面前一口气喝了。
他没有回头看那些盯着他的人,伸手又舀了一碗。
第四百碗。
最后那盆带焦渣的稀汤,也全进了他自己的肚子。
喝到一半,胳膊上一阵刺痛。低头一看,是被溅起来的热汤烫了一片,红了一小块。
盆空了。
场上还剩一千五百多人蹲着,坐着,跪着。他们看着那只空了底的大盆,谁也不动。
徐峰把长木勺拿回来丢进锅,走到门槛边坐下喘气。
脑子里那个粗嗓门又响了。
"四百二十六份。"
"你怎么算的。"
"我数碗。"徐峰说,"数出来的东西你爱要不要。"
"不要也得要。"
两千张嘴,他才喂饱四百二十六。
差得太远。
他抬手擦汗,看见了刚才被烫的那一片。
红的那一小块没有了。皮肤是平的,颜色比周围浅一点,像是很久以前就已经长好了。
胃里的灰汤和焦糊这时顶了上来。他低头咳了两声,咳出来的是黑色的水。
徐峰用袖子把嘴擦了擦,站起身,转身要进灶房烧第二锅。
刚迈一步,停住了。
灶房门口站着一个人。
那人坐在石头上的时候看着就大,站着更吓人。肩宽两尺往上,把门口那点光挡掉了一半。
老油条走过来的路上没有人拦。前面的人自动往两边退,中间空出一条道。
他手里端着那只豁了口的旧木碗。
他走到灶台前,先看锅,再看那两只盆,最后看自己的碗。
徐峰站在三步以内。这个距离,话能到。
"你来得晚了。"徐峰说,"锅里没了。"
老油条看着他的嘴,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耳朵。
徐峰走近一步,贴着耳朵又说了一遍。
老油条的耳朵动了一下。他转过身,从头到尾把灶房看了一遍,然后把目光停在灶台上。
接着他做了一件很慢的事。
他把手里的旧木碗举过头顶,碗底朝上。没有急着砸,先把碗停在那儿,停到让所有人的眼睛都看见这只空碗。
然后他砸了下去。
碗底撞在灶台边沿的青砖上。
碗没有响。
灶台垮了一角。两块青砖裂开掉在地上,砖块磕着地面,也没有响。
整个灶房静悄悄的。这个砸下去的动作,看着像是在水里做的。
碗没有碎。老油条把碗提起来翻过来看碗底。碗底好好的,碗沿那道旧豁口又深了一线。
他把碗收回怀里,看向徐峰,嘴动了动。
隔着三步,话到不了。徐峰没听见,也看懂了。
那三个字是:第二锅。
"来不及了。"徐峰说,"今天就这么多。"
老油条居然看懂了。他盯着徐峰的嘴从头看到尾,然后摇了摇头。
他抬手指了指锅,又指了指地上被砸下来的碎砖,最后把两根手指并在一起来回蹭了蹭。
蹭的意思是油。锅里要有油花。
徐峰看懂了,也明白了这句话的后半截。
明天这个时候,他要是不能让锅里浮起一层油花,这口灶台,连同这间灶房,都会被这个人砸成一堆这样的碎砖。
老油条把手指收回来,扽了扽号衣,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徐峰一眼,把那只豁口的木碗抬起来,往胸口一扣。
徐峰看着那口垮了一角的灶台,蹲下去把手放上去。
青砖还带着灶膛里的余温。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块已经不再发红的小臂,忽然笑了一声。
"油花。"他说,"我还真有一罐哈喇味的荤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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