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 章 · 3205 字
徐峰第一天在这个地方喊哑了嗓子。
他站在灶台前,把两只手圈成喇叭,冲着黑压压一片人喊开饭。喉咙扯到底,脸憋得通红。
两千人里没有一个回头。
后来他才知道,寂墟是静默的地方。声音在这儿不是变小,是被吃掉。话出嘴唇三尺就散了,像水泼在烧红的铁板上。你要叫一个人,得走过去,拍他的肩膀。
昨天他做了入狱以来第一锅饭。糙米,虫眼米,一多半是碎粒。水比他做惯的少了一指。这里的土灶跟他食堂那口猛灶不是一个脾气,火一上来压不住,半个时辰就把锅底烧穿了味儿。
糊了半锅。
今早起来第一件事,他蹲到灶台前看锅。锅底的黑痂卷着边,像一片干透的泥地。他抠下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嚼。
苦,苦里带一点粮食本身的甜。
还能救。
他舀了半瓢温水泡上,打算回头用铁片一点点刮。
脑子里那个粗嗓门就是这时候响的。
"早饭一千九百八十七份,剩十三份,剩的算你的。"
徐峰说:"我数过碗,盛出去的不是这个数。"
"本系统不管你死活,只管开饭。"
徐峰没跟它争。他跟灶上的账从来不争,只看锅。
他把灶膛里的灰筛了一遍,捡出没烧透的炭核摞在一边。
灶边蹲着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老头,看他干活看了半天。这人叫老蔫,睡灶边第一个铺位,是徐峰来了以后唯一没抢过他东西的人。
老蔫凑到耳朵边上才敢开口。
"你还不走?"
"走哪儿去。"
"老油条昨儿夜里就把碗端出去了。"
老蔫比划给他看:那碗底的黑渣,老油条没倒。他端着那碗在牢里走了一整夜,谁从他面前过,他把碗举起来给人看。
"举着看?"
"举着看。看他的人都得点头。不点头的,他让人蹲下,把碗端到脸前头,再让人点头。"
徐峰想了想那个场面,明白了这是个什么人。不是来要饭的,是来要说法的。食堂开饭最不好惹的不是吃得快的,是那种知道自己吃亏了、非得把这个亏摆到明面上的人。
"墙那边有个洞,去年挖的,通排水沟。"老蔫说。
徐峰看了看锅里。黑水已经把焦痂泡软了一层。
"我走了,明天谁做饭。"
老蔫张了张嘴,没说出话。隔着三步就没法喊,话讲到一半人就懒得讲了。
传话是从牢房最里头开始的。
有人拍旁边人的肩膀,说了六个字。那人转过去拍第三个人,说的是五个字。第七个人听岔了。传到第十一个那儿,话已经变了样。
寂墟里传一句话,得靠人跑。半座牢都有人在窜。
最后落到徐峰肩上的那一巴掌来自一个半大孩子。孩子喘得厉害,从最里头跑出来,跑了快两百步。
孩子把小手往他肩上一拍,仰着脸数给他听:"三件事。老油条来了。他带了一碗东西。他要杀你。"
徐峰说:"谢谢。"
孩子愣了一下:"你不去收拾收拾?"
"收拾什么。"
"别人要走的时候都收拾。有的洗脸,有的把衣裳叠好。"
徐峰说:"那你去吧。"
孩子不肯走,站到灶台旁边,两只手抄在袖子里,一副要看完的样子。
这时候人已经分开了。
两千口人从中间往两边退,退得很整齐,让开一条道。谁也不说话。你要站在这儿看,会觉得这地方静得像一口井。
然后徐峰看见那只碗。
碗先到,人在后头。
老油条把碗端在肚子高度,走得慢。碗是灰褐粗陶,边上缺了一块,里头盛着昨天锅底刮出来的东西:黑糊糊一团,泡了一夜,涨开了,泛着一层发暗的水。
他身后跟着六七个人,都隔着五步远。
这人身量不高,肩膀很厚,两条胳膊往外撇着,走路像常年挑担子的人。左眼底下横一道旧疤,疤发白,往外鼓。手指头粗得像一截一截的短棍,骨节全鼓着。
徐峰一眼就看出来了。这双手不是打架打粗的,是干活干粗的。
老油条走到灶台前三步站定,先把碗搁在灶沿上。
"昨天最后一碗。"
他说话声音不高,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放,像怕这地方把话抢走了半句。
"我排到最后一个。"
徐峰说:"我知道。"
"你知道?"
"锅底那一刻我就知道剩下多少。我看着你端的,我没跟你说。"
老油条盯着他:"你那时候就该跟我说。"
"我说了你就会把碗扣我脸上。"
老油条没否认。他抬手指了指灶膛,又指烟道,最后指那口锅。
"你昨天把水放少了。"
"放少了。"
"我问过三个人,都说你放少了。为什么。"
徐峰说:"我算错锅。这锅比我原来那口浅一寸半,我按老办法加水,底下就先干了。是我的问题,不是你们挤的。"
老油条沉默了一会儿。
"墙那边我家的灶,也浅。"
徐峰抬头。
"我娘做饭从来不上秤。她蹲下去,看一眼锅。"
"看锅比上秤准。"
"嗯。"
老油条把目光挪到灶台上,伸手在那个缺口里摸了摸。
"这灶是你垒的?"
"是。"
"垒得不好。"
"第一天垒的。"
"那你今天再垒一遍。"
徐峰笑了:"今天还垒。"
老油条也笑了一下,笑得很短。
就在这时候,一个蹲在灶边的人端着碗往这边凑。他没别的意思,就是想看看。他凑得太近,胳膊肘擦到了老油条的袖子。
老油条没回头,反手一巴掌出去。
那整个人横着离开地面,撞在石墙上。墙上本来就有一个浅浅的人形凹坑,他正好嵌进去。墙灰簌簌往下掉。他滑到地上坐了两息,自己爬了起来。
爬起来以后他做了件徐峰没看懂的事。
他给老油条作了个揖,退回人群,捂着半边脸,眼睛从指头缝里往外瞟。
老蔫凑到耳边:"那坑去年就有。进去过七个。"
"死了几个。"
"三个。"
徐峰哦了一声。他明白这一巴掌不是发火,是行规。老油条管这地方管了很久,靠的不是每天打死人,是让每个人都知道手伸到哪儿为止。
"三个死罪。"老油条忽然开口。
他说得很平静,像报菜名。
"头一个,在黑石矿把管事的打死了。他把我三天的馍拿去喂狗,我拿石头砸了他。"
"第二个,抢过一趟军粮。二十三个人,六百斤。分的时候都说不要,完事了又说自己是良民,要拿我去换赏。"
"第三个在这里头。有个吃了我半块饼不肯认,我掐死了他。"
徐峰听完说:"第三件你亏了。"
"亏什么。"
"半块饼换一个死罪,不合适。你要掐,好歹等他吃完一整块。"
老油条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边上的人开始互相瞟。
"你这人有意思。"
话音一落,他抄起那只碗往地上一敦。
碗没碎。石灶沿被敦出一个白点。
接着他抬脚踹在灶口上。土灶是昨天用碎石和黄泥垒的,没干透,左边塌了半边,炭头滚一地,火星子四处蹦。有人上去踩,踩得很起劲。
最后是那口锅。
老油条没踢锅。他走过去,揪住徐峰后脖颈的衣领,往前一送一按。
徐峰的脸离锅三寸,先是热气,然后整个脸栽了进去。
锅里的黑水不烫,温的,带焦苦味。额头磕到锅底,水漫过耳朵,钻进鼻子。他两手撑住锅沿想起来,后颈那只手往下一压,人又沉了回去。
这时候他想明白一件事:挣是挣不开的。
他就不挣了。
他睁着眼。
浑水里他看清了那层焦痂底下露出来的东西:底下是黑的,挨着黑的那层发黄,再往上还是白的,还是米。糊了三分,还剩七分。
把这看清楚,他才松手往上一顶。
老油条手腕一转,把他从锅里拽出来,往地上一丢。
徐峰跪在灶膛灰里,满脸淌黑水,一边咳一边笑。
"你笑什么。"
他抹了一把脸,抬起头。
"锅没裂。"
老油条蹲下来跟他平视。
"你到现在还管锅。"
"我跟你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你的账跟人算,我的账跟锅算。"
"那你算清楚没有。"
"算清楚了。"
徐峰往锅里一指:"糊的是底下三分,上面七分还是米。你把整碗端到我面前,是对的,碗底那口确实没法吃。可你昨天要是把上面七分挖着吃了,底下三分扔了,你就不用走一晚上。"
老油条没说话。
"你现在让我看碗,是想让我知道我不会做饭。我不是不会,我是头一天手生。"
"手生。"
"手生。"
老油条站起来,回头看那口锅。
然后他把地上那只碗捡起来,用手指把里头的东西一点点抠干净,在裤腿上擦了擦,端到怀里。
"明天早上我不来了。"
"行。"
"我来干什么。我要是明天还想吃你做的东西,我跟你姓。"
徐峰说:"我姓徐。"
老油条头也没回,走了。
跟班一路小跑追上去,走出十几步才敢散开。人群又合拢,像水面上划开的口子合了回去。
徐峰把塌了的半边灶重新和泥糊上。和泥没有多的水,他用一个积雨的破碗一点点兑。那孩子还站在旁边看。
天黑以后,牢里一点点凉下去。
徐峰把最后一块石头卡进灶角,拍了拍手,走到墙根底下坐下。
半夜有人拍他的肩膀。
还是那孩子。这回喘得更凶,两条腿都在打晃,是从最里头的铺位一路摸黑跑来的。
孩子在徐峰耳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老油条让我告诉你。"
"明早他要吃疙瘩汤。"
"要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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