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2 章 · 2992 字
周姨来的时候，是晚上十点。
她人还没到，声音先到了。
喑墟这地方，说话传不出三米，隔堵墙就是两个世界。可周姨一张嘴，隔三条巷都能听见。这事至今没人弄明白。有说她嗓门天生大的，有说她年轻时喊惯了号子的，还有人说，她根本就不是喑墟本地人。周姨自己从不解释，谁问，她就回一句“你管得着吗”，然后接着喊。
她五十来岁，穿件碎花棉袄，头发在脑后盘得利索，走路带风。裤脚上永远沾着点泥——她说她院子里种菜，一天不侍弄就手痒。
她男人走得早，儿子在外地跑商，一年回来一趟。一个人守着这栋老楼，守着这条巷子，守着些别人早忘了的事。
“小林——”
卷帘门被拍得哐哐响。林默从灶台后抬头，拉开门。周姨挤进来，手里提着一只塑料袋，袋子里影影绰绰，装的像是几根葱、一把干面。
“我来收租。”她把袋子往桌上一搁，甩了甩手，“先看看你这铺子，别把我房子拆了。”
林默倒了杯水推过去。
这杯子是周姨上次走的时候落下的。
他知道周姨收租的方式。头一回见面的那天就立了规矩：先欠着，等你开张，给我一碗面。这半个多月，她来过三回，每回一碗。租金这东西，在别处是真金白银，在喑墟，在周姨这儿，就是一碗面。
“还是牛肉面。”
“那当然。”周姨坐下，先不看面，先扫了一眼价牌，咧嘴，“一百二十八，我知道。所以我一年只吃你十二碗。再多我就亏了，懂不懂做生意的道理。”
“那你今天算第几碗。”
“第四碗。”周姨掰着手指头数了数，“还剩八碗。你记着。”
“记得。”
“你这个人，别的好，就是太不吭声。”周姨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我有时候跟你说话，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在跟墙说。”
林默回灶台下面。他下面从来不看表。
水开、下锅、点两回凉水、捞起、过水、落碗。一套动作快得没有一丝多余。刀在他手里不像刀，像一只手。面是他自己醒的，碱放得少，吃着有股麦子的甜。汤是牛骨吊的，吊足了时辰，上桌前撇净浮油，只留一点红亮的色。
周姨看着价牌，又补了一句：“小林，你这价，整条巷子都在打听。有人说你疯，有人说你是骗子。我说，等他们吃过就晓得了。”
“那要是吃不起呢。”
“吃不起，就欠着。”周姨说得理直气壮，“我又不是没欠过你。”
面端上来。周姨先吸溜一口，眉毛一扬，随即又放下筷子。
“对了。”她说，“你后头那堵墙，你没动过吧。”
林默摇头。
“那就好。”周姨点点头，又夹起一筷子面，“我今儿来，不光为吃面。是想跟你说说这巷子的事。”
林默手上的活没停，听。
“十年前，你这铺子，是个面馆。”
她说话的声音低了些，可那嗓门依旧压得住外头的风。
“那时候，是这巷子里最好吃的面馆。老板姓什么，没人知道。他不爱说话，一天到晚就在灶台后头忙，别人问他什么，他就用手比划，要不拿炭条在桌上写字。跟你一个样。”
周姨用筷子点了点四周：“喑墟的人都这样，不稀奇。稀奇的是他那面。整条巷子谁夜里饿了，都往他那儿钻。那会儿还没这么多规矩，夜里不兴挂灯，说挂了要引业力。他偏偏挂一盏。光也就照到门口三步。”
“三步？”
“三步。”周姨说，“多一步都不给。有人问他为什么不挂亮堂点，他在桌上写：三步够看见路了。”
林默擦锅的手，停在锅沿上。
“后来呢。”
“后来啊……”周姨夹起一筷子面，没急着吃，任那热气往上飘，把她的眼睛熏得有点眯，“有一夜，人没了。”
“铺子也空了。灶让人用水泥封了，封得严严实实。他那口锅，也跟着不见了。”
“没人知道他去了哪儿。”周姨说，“有人说他得罪了人，被带走了；有人说他自己走的，走得急，连招牌都没拆。反正那一夜之后，这条巷子，就再没香过。”
“那会儿，后半夜来吃饭的人，比现在还多。”周姨说，“挑担的、赶车的、下夜工的，还有犯了错的、躲债的、心里憋屈说不出口的。一个个坐进来，不说话，呼噜呼噜吃面。吃完，人就轻省了。你要是那时候来，准能瞧见一屋子人不吭声，就听见筷子碰碗的声。”
“再没香过。”林默说。
“再没香过。”周姨跟着念了一遍，像是说给自己听，“你来的头一晚，我在巷口闻到味，站了半天没敢过来。我以为我鼻子出毛病了。”
林默把灶台擦干净，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
“他为什么被封灶。”
“不知道。”周姨摇头，“我就记得，他封灶前头一天晚上，还开门做生意。有个客人吃完，不肯走，跟他磨了半宿。那客人穿的衣裳，料子好，一看就不是这一片的人。我后来想，那客人，怕不是个普通的客人。”
“他们说了什么。”
“谁听得见。”周姨苦笑，“喑墟里，说话都得凑跟前。我站巷口，他俩坐屋里，隔着我两个世界。我只看见，那客人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个东西，黑的，像块铁。”
林默没接话。他做灵食这一行做了半辈子，知道有些东西，越是问不清，越不能急着问。
他自己也做过大掌柜。四方墟商行，七墟里数得上号的灵食字号，是他一砖一瓦垒起来的。铺子越大，人越多，话就越少。到后来，连他一手带大的徒弟，都懒得跟他说一句实话。被赶出门那晚他才想起，自己好像很久没好好吃一顿饭了。
“那老板的灶，现在在哪儿。”
周姨没说话。她抬起筷子，慢悠悠往身后一指。
那方向，正是林默这间铺子的后墙。
后墙是堵老墙，墙皮掉了大半，露着里头的青砖。砖缝里塞着些黑黢黢的东西，看不出是泥，是灰，还是别的什么。林默天天在它跟前做饭，从没多看过一眼。
“我这铺子租下来的时候，房东说的是‘前头棺材铺、后头杂物间’。”林默说。
“杂物间。”周姨笑了一声，“我头回来看见你把灶安在前屋，就想笑。”
“笑什么。”
“笑你又绕回来了。”周姨说，“兜兜转转，还是守着那堵墙做饭。”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灶上的汤咕嘟了一声。
“周姨。”林默开口，“这铺子，你租给别人住过吗。”
“没有。”周姨答得很快，“租不出去。人家来看一眼，都说后头那间屋阴。阴，谁敢住。”
“那你怎么租给我了。”
周姨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因为你那天站在门口，先看的是灶，不是价。”
林默没再问。
周姨把最后一口面吃完，端起碗，把汤也喝了。喝完，她从棉袄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拍在桌上。
是张纸。旧得发黄，边角卷着，上头写了几个字。林默拿起来看，上面只有一行，是周姨的字：欠，一碗面。
“这是啥。”
“欠条。”周姨站起来，把袋子拎上，“我收租的规矩。头一回白住，欠你一碗；往后每回，你欠我的，我记着。等哪天我不欠你了，这铺子，你就当成自己的。”
她把塑料袋往林默怀里一塞：“里头几根葱，自家院里拔的。你后窗那盆太瘦，给你补补。”
然后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堵后墙。
“那老板，”她说，“也是晚上八点开门，凌晨两点关门。”
林默站在灶台边，没说话。
周姨推门出去，脚步声在巷子里敲了几下，很快又被夜吞了。
脑子里叮了一声。
“周姨这笔，记什么。”林默问。
“记‘欠’。”系统慢吞吞地答，“不过这笔账，她记你，你也记她。两本账，一本也没写全。”
“那不算账。”
“谁说账要算得清。”系统说，“深夜的胃，最诚实。胃记着的账，从来不算利息。”
林默把那张黄纸压在了柜台底下。压完，他回头，又看了一眼那堵后墙。
周姨走后，他没急着收摊。他绕到后墙跟前，伸手摸了摸那块墙。
墙是凉的，比别的墙都凉。指头贴上去，能感觉到底下有点潮，像后头藏着水，或者藏着更凉的东西。他用指节敲了敲，声音发闷，不空。
他站了一会儿，没敲第二下。
脑子里叮了一声。
“你手凉。”系统说。
“墙凉。”
“我说的是你。摸凉墙的人，多半心里有事。”
“那你心里有事吗。”
“我没有心。”系统慢悠悠的，“我只有账。”
林默没理它。他回到灶台边，把火压小了些，那堵墙的黑影，就在墙上跟着缩了一截。
砖缝里那黑黢黢的东西，好像动了一下。
也可能是风。
还没有评论，来抢沙发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