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 章 · 3208 字
第三天下午,苏清的摊子前头站了六个人。
不是排队,是围着看。她把油锅架在摊口,当着所有人的面炸。
这样做是她想了一夜想出来的。
大墟的人不信油。那就让他们看着油是怎么热起来的,看着生鸡是怎么下去的,看着那层皮是怎么起鳞的。
看着看着,就有人掏钱了。
一只鸡下锅,滋啦一声。油花往外蹦,站在最前头那个赶紧往后仰。
"别怕。"苏清说,"蹦出来的是水,不是油。"
"你怎么知道?"
"水重,油轻。"苏清说,"水沉在底下,受热往上冲,冲出油面就炸。炸的是水。"
"你连这个都知道?"
"我炸糊过三十锅。"苏清说。
她把鸡块捞出来,控油,摆进竹匾。摆的时候有人已经在咽口水了。
对面马婶的汤饼摊今天没冒多少气。
苏清瞟了一眼。马婶在下面,动作很慢,眼睛却一直往街西头看。
苏清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街西头,卖豆腐的老孙头正把摊子往里挪。他挪得很急,豆腐板撞在门槛上,撞碎了两块。
苏清放下筷子。
"马婶。"
马婶没回头。
"马婶。"
"别喊我。"
"街上怎么了?"
马婶把面下进锅里,水花溅起来,溅在她手背上,她也没缩。
"屠三来了。"她说。
"屠三?"
"一个月五枚。"马婶说,"你摊子开这半个月,他没来,是他不知道。现在知道了。"
苏清把油勺放下。
脚步声是从街西头过来的。
不快,也不慢。每一步都踩实了,靴底碾过土里的碎石,碾出一声脆响。
前头走的那个人不高,也不壮,肩膀却是圆的,像常年扛东西压出来的。他左手拎着一把刀,刀很窄,一尺来长,刀身发暗,是常年浸血浸出来的颜色。
剔骨刀。
苏清一眼就认出来了。她上辈子在后厨见过一模一样的。那刀原本是用来剔猪后腿的筋的,用顺手了,人不当它是刀,当它是手指头。
那人右手空着,手指上套着三枚铜环,走一步,环碰一下。
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瘦高,一个矮胖,都空着手,也不用空手,他们只要站在后头就够了。
豆腐老孙头已经交了。
他把五枚灵晶递过去,手抖得厉害。屠三没接,是矮胖那个接的,接了还数了两遍。
"孙头。"屠三说,"这个月少一枚。"
"三爷,我上个月交的是五枚。"
"我知道。"屠三说,"这个月少一枚,是因为你闺女病了。"
老孙头的脸白了。
"三爷。"
"下个月补上。"
"谢三爷。"
老孙头弯着腰退回去,退到自己摊子后面,站着不动了。
第二个是卖布的。第三个是修鞋的。
轮到马婶的时候,马婶把五枚拍在案板上。
"拍这么响做什么?"屠三说。
"我手上有面。"
"有面就擦干净了再给。"
"我擦干净你还得等。"马婶说,"我没那工夫。"
屠三看着她看了两息。
矮胖那个要上前,屠三抬手拦住。
他伸手把那五枚拿起来,指腹在晶面上蹭了蹭,蹭掉一点面。
"你的汤饼今天卖得慢。"
"天热。"
"天热应该卖得快。"屠三说,"天热人口渴,渴了要喝汤。你今天卖得慢,是因为对面那家抢了你的客。"
马婶没吭声。
屠三把五枚收进怀里。
"我不帮你。"他说,"她给你抢了,你自己抢回来。抢不回来就关摊。"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
屠三往东走了三步。
苏清的摊子在东边第三个。
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遍,擦得很慢。
苏清把竹匾往自己这边挪了半尺。
她没想好给不给钱。她想的是另一件事:真要动手,她第一反应该抓什么。
锅太烫,刀太短,桌腿底下那块砖一脚能踹飞。
她瞟了一眼灶台后头。半罐盐,一坛浑酒,一把菜刀。
她把菜刀往身后踢了半尺。
屠三站到了摊前。
他先看的不是苏清,是锅。
他看锅里那层油,看了三息。
"鸡。"
"鸡。"
"炸的。"
"炸的。"
"五枚。"屠三说。
苏清点头。
"我知道。"她说,"一个月五枚。马婶跟我说了。"
"那你拿出来。"
"我不拿。"
矮胖那个往前跨了半步。
苏清没看他。她看着屠三。
"三爷。"她说,"五枚买什么?"
屠三眉毛动了一下。
"买不出事。"
"不出事是什么事?"苏清说,"我这摊子开了半个月,出过事吗?"
"没出过。"
"那是因为我运气好,还是因为三爷照着?"
屠三没答。
"三爷要是照着我,这半个月就该来了。"苏清说,"这半个月您没来,我这摊子也没事。那说明不出事这东西,本来就不用买。"
矮胖那个笑了。
"三爷,这丫头嘴利。"
屠三抬了下手,那人不笑了。
苏清这时候从竹匾里拿起一只鸡。
刚出锅的,还烫,油泡在皮上跑,跑得很细,像一层活的东西。
她拿大叶垫着,把鸡递过去。
"先尝。"她说,"再谈钱。"
屠三没动。
"你给我吃的?"
"我给客人吃的。"苏清说,"您是不是客人?您要是不算客人,那您站在我摊前干什么?"
矮胖那个又动了。
这回屠三没拦他。屠三自己伸手了。
他接过去的时候,先掂了掂。掂完,他没立刻咬,他把鸡举到鼻子底下闻。
苏清看着他的手。
那手上有疤。虎口一道,白的,从掌根一直拉到腕子。指节粗大,指甲缝是干净的,干净得不像屠户的手。
屠三咬了一口。
咔嚓。
皮裂开,裂口很齐,汁水从裂口挤出来,顺着他指头往下淌。
他没躲。
他把那口肉嚼了。
嚼得很慢。苏清数着,他嚼了十一口才咽。
咽完,他没说话。
他又咬了一口。
这口咬在鸡腿骨头上。他牙齿一错,骨头发出一声闷响。
矮胖那个凑近了点。
"三爷,味儿怎么样?"
屠三没理他。
他蹲下去了。
就蹲在苏清摊子前面的土路上,一只手托着鸡,一只手撑着膝盖,低着头啃。
街上没人说话。
卖布的、修鞋的、卖豆腐的,都站着看他。马婶手里那根面忘了下锅,面在案板上坨成一团。
屠三一块一块地吃。
他吃得一点也不凶,反而很稳。每一块都要啃到骨头发白才放下。骨头他不扔,都放在自己膝盖边上,摆成一排。
街上没人说话。
卖布的把手里的尺子攥出了汗。修鞋的老陈头本来蹲着,这会儿站直了。豆腐老孙头缩在自己摊子后头,头埋得很低。
街角亮起来。
岑九提着灯笼过来。他走到摊前,照例把灯笼往摊子这边挪了半尺,然后站住。
灯光把屠三的影子拉长,铺在土路上。
屠三抬头看了他一眼。
"巡你的夜。"屠三说。
"巡夜。"岑九说。
两个人就这么对着站了三息。
矮胖那个往瘦高那边挪了半步,手往腰后摸。
岑九把灯笼往前送了半寸。
光晃了一下,正好照在矮胖的手上。那只手停在半空,又放了下去。
"街上不许动手。"岑九说。
"我没动手。"
"你带了人。"
"带人不犯法。"
岑九没再说话。他往后退了一步,退到灯笼能照住整条桌面的地方,站住不动了。
里屋的娘忽然开口。
"你给他那只,盐少半勺。"
苏清低声说:"娘。"
"盐少了,肉味就出不来。"娘说,"他吃了三块都没尝出茱萸,就是盐少了。"
"我下次多抓一把。"
"不是多抓。"娘说,"是抓匀。你抓盐的时候急了,指头搓了三下,第四下没搓。"
苏清低头看自己的手。
苏清趁他低头的时候,看了一眼他的脖子。
脖子后头有一道旧疤,从耳根往下走,走到衣领里头。疤是斜的,边不齐,不像刀砍的。
倒像是被什么咬出来的。
屠三把最后一块吃完了。
他站起来,把膝盖边上那排骨头拢进手心。
"五枚。"他说。
"五枚。"
"下月初五我来取。"
"下月初五。"苏清说,"那这个月呢?"
"这个月你刚开摊。"
"那我不欠您?"
"不欠。"
屠三把那把剔骨刀往肩上一搭,转身要走。
"三爷。"苏清说。
他停下。
"下月初五之前,您还来吗?"
屠三侧过半张脸。
"来。"
"哪天?"
"明天。"
"明天来做什么?"
屠三没答。他往前走了两步,走到街口,忽然回头。
"这么好吃的东西。"他说,"我一个人吃不合适。"
苏清看着他走远。
马婶冲过来,一把抓起案板上那坨面。
"你完了。"她说。
"怎么了?"
"他明天带人来。"马婶说,"他带人来,从来不是来吃的。"
"那来干什么?"
"来砸的。"马婶说,"三年前街东那家油糕铺,就是这么没的。头一天屠三去吃了两块,第二天带七个人去,摊子砸了,人躺了三个月。"
"他为什么砸?"
"谁晓得。"马婶说,"有人说他吃完了不给钱,铺子老板追出来要,就被砸了。也有人说他给了钱,第二天后悔了。"
马婶喘了一口气。
"反正这三年,他没在街上吃过第二家的东西。"她说,"你是第二家。"
苏清没说话。
她低头看桌上。
屠三啃完的骨头还在那儿。她把它们拿起来,一根一根数。
一共四根。
没有一根是完整的。断口齐得像剪子剪过的,骨壁被压扁成两片,中间的髓一点不剩。
苏清把骨头攥在手心。
她上辈子在后厨砍了七年骨头。她知道鸡腿骨有多硬。
人的牙,咬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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