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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墟有个苏掌柜?约 29 小时读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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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 3208 字

第9章 屠三来了大

第三天下午,苏清的摊子前头站了六个人。

不是排队,是围着看。她把油锅架在摊口,当着所有人的面炸。

这样做是她想了一夜想出来的。

大墟的人不信油。那就让他们看着油是怎么热起来的,看着生鸡是怎么下去的,看着那层皮是怎么起鳞的。

看着看着,就有人掏钱了。

一只鸡下锅,滋啦一声。油花往外蹦,站在最前头那个赶紧往后仰。

"别怕。"苏清说,"蹦出来的是水,不是油。"

"你怎么知道?"

"水重,油轻。"苏清说,"水沉在底下,受热往上冲,冲出油面就炸。炸的是水。"

"你连这个都知道?"

"我炸糊过三十锅。"苏清说。

她把鸡块捞出来,控油,摆进竹匾biǎn。摆的时候有人已经在咽口水了。

对面马婶的汤饼摊今天没冒多少气。

苏清瞟piǎo了一眼。马婶在下面,动作很慢,眼睛却一直往街西头看。

苏清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街西头,卖豆腐的老孙头正把摊子往里挪。他挪得很急,豆腐板撞在门槛上,撞碎了两块。

苏清放下筷子。

"马婶。"

马婶没回头。

"马婶。"

"别喊我。"

"街上怎么了?"

马婶把面下进锅里,水花溅起来,溅在她手背上,她也没缩。

"屠三来了。"她说。

"屠三?"

"一个月五枚。"马婶说,"你摊子开这半个月,他没来,是他不知道。现在知道了。"

苏清把油勺放下。

脚步声是从街西头过来的。

不快,也不慢。每一步都踩实了,靴底碾过土里的碎石,碾出一声脆响。

前头走的那个人不高,也不壮,肩膀却是圆的,像常年扛东西压出来的。他左手拎着一把刀,刀很窄,一尺来长,刀身发暗,是常年浸血浸出来的颜色。

剔骨刀。

苏清一眼就认出来了。她上辈子在后厨见过一模一样的。那刀原本是用来剔猪后腿的筋的,用顺手了,人不当它是刀,当它是手指头。

那人右手空着,手指上套着三枚铜环,走一步,环碰一下。

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瘦高,一个矮胖,都空着手,也不用空手,他们只要站在后头就够了。

豆腐老孙头已经交了。

他把五枚灵晶递过去,手抖得厉害。屠三没接,是矮胖那个接的,接了还数了两遍。

"孙头。"屠三说,"这个月少一枚。"

"三爷,我上个月交的是五枚。"

"我知道。"屠三说,"这个月少一枚,是因为你闺女病了。"

老孙头的脸白了。

"三爷。"

"下个月补上。"

"谢三爷。"

老孙头弯着腰退回去,退到自己摊子后面,站着不动了。

第二个是卖布的。第三个是修鞋的。

轮到马婶的时候,马婶把五枚拍在案板上。

"拍这么响做什么?"屠三说。

"我手上有面。"

"有面就擦干净了再给。"

"我擦干净你还得等。"马婶说,"我没那工夫。"

屠三看着她看了两息。

矮胖那个要上前,屠三抬手拦住。

他伸手把那五枚拿起来,指腹在晶面上蹭了蹭,蹭掉一点面。

"你的汤饼今天卖得慢。"

"天热。"

"天热应该卖得快。"屠三说,"天热人口渴,渴了要喝汤。你今天卖得慢,是因为对面那家抢了你的客。"

马婶没吭声。

屠三把五枚收进怀里。

"我不帮你。"他说,"她给你抢了,你自己抢回来。抢不回来就关摊。"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

屠三往东走了三步。

苏清的摊子在东边第三个。

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遍,擦得很慢。

苏清把竹匾biǎn往自己这边挪了半尺。

她没想好给不给钱。她想的是另一件事:真要动手,她第一反应该抓什么。

锅太烫,刀太短,桌腿底下那块砖一脚能踹chuài飞。

她瞟piǎo了一眼灶台后头。半罐盐,一坛浑酒,一把菜刀。

她把菜刀往身后踢了半尺。

屠三站到了摊前。

他先看的不是苏清,是锅。

他看锅里那层油,看了三息。

"鸡。"

"鸡。"

"炸的。"

"炸的。"

"五枚。"屠三说。

苏清点头。

"我知道。"她说,"一个月五枚。马婶跟我说了。"

"那你拿出来。"

"我不拿。"

矮胖那个往前跨了半步。

苏清没看他。她看着屠三。

"三爷。"她说,"五枚买什么?"

屠三眉毛动了一下。

"买不出事。"

"不出事是什么事?"苏清说,"我这摊子开了半个月,出过事吗?"

"没出过。"

"那是因为我运气好,还是因为三爷照着?"

屠三没答。

"三爷要是照着我,这半个月就该来了。"苏清说,"这半个月您没来,我这摊子也没事。那说明不出事这东西,本来就不用买。"

矮胖那个笑了。

"三爷,这丫头嘴利。"

屠三抬了下手,那人不笑了。

苏清这时候从竹匾biǎn里拿起一只鸡。

刚出锅的,还烫,油泡在皮上跑,跑得很细,像一层活的东西。

她拿大叶垫着,把鸡递过去。

"先尝。"她说,"再谈钱。"

屠三没动。

"你给我吃的?"

"我给客人吃的。"苏清说,"您是不是客人?您要是不算客人,那您站在我摊前干什么?"

矮胖那个又动了。

这回屠三没拦他。屠三自己伸手了。

他接过去的时候,先掂了掂。掂完,他没立刻咬,他把鸡举到鼻子底下闻。

苏清看着他的手。

那手上有疤。虎口一道,白的,从掌根一直拉到腕子。指节粗大,指甲缝是干净的,干净得不像屠户的手。

屠三咬了一口。

咔kā嚓chā。

皮裂开,裂口很齐,汁水从裂口挤出来,顺着他指头往下淌。

他没躲。

他把那口肉嚼了。

嚼得很慢。苏清数着,他嚼了十一口才咽。

咽完,他没说话。

他又咬了一口。

这口咬在鸡腿骨头上。他牙齿一错,骨头发出一声闷响。

矮胖那个凑近了点。

"三爷,味儿怎么样?"

屠三没理他。

他蹲下去了。

就蹲在苏清摊子前面的土路上,一只手托着鸡,一只手撑着膝盖,低着头啃。

街上没人说话。

卖布的、修鞋的、卖豆腐的,都站着看他。马婶手里那根面忘了下锅,面在案板上坨tuó成一团。

屠三一块一块地吃。

他吃得一点也不凶,反而很稳。每一块都要啃到骨头发白才放下。骨头他不扔,都放在自己膝盖边上,摆成一排。

街上没人说话。

卖布的把手里的尺子攥zuàn出了汗。修鞋的老陈头本来蹲着,这会儿站直了。豆腐老孙头缩在自己摊子后头,头埋得很低。

街角亮起来。

岑cén九提着灯笼过来。他走到摊前,照例把灯笼往摊子这边挪了半尺,然后站住。

灯光把屠三的影子拉长,铺在土路上。

屠三抬头看了他一眼。

"巡你的夜。"屠三说。

"巡夜。"岑cén九说。

两个人就这么对着站了三息。

矮胖那个往瘦高那边挪了半步,手往腰后摸。

岑cén九把灯笼往前送了半寸。

光晃了一下,正好照在矮胖的手上。那只手停在半空,又放了下去。

"街上不许动手。"岑cén九说。

"我没动手。"

"你带了人。"

"带人不犯法。"

岑cén九没再说话。他往后退了一步,退到灯笼能照住整条桌面的地方,站住不动了。

里屋的娘忽然开口。

"你给他那只,盐少半勺。"

苏清低声说:"娘。"

"盐少了,肉味就出不来。"娘说,"他吃了三块都没尝出茱zhū萸yú,就是盐少了。"

"我下次多抓一把。"

"不是多抓。"娘说,"是抓匀。你抓盐的时候急了,指头搓了三下,第四下没搓。"

苏清低头看自己的手。

苏清趁他低头的时候,看了一眼他的脖子。

脖子后头有一道旧疤,从耳根往下走,走到衣领里头。疤是斜的,边不齐,不像刀砍的。

倒像是被什么咬出来的。

屠三把最后一块吃完了。

他站起来,把膝盖边上那排骨头拢进手心。

"五枚。"他说。

"五枚。"

"下月初五我来取。"

"下月初五。"苏清说,"那这个月呢?"

"这个月你刚开摊。"

"那我不欠您?"

"不欠。"

屠三把那把剔骨刀往肩上一搭,转身要走。

"三爷。"苏清说。

他停下。

"下月初五之前,您还来吗?"

屠三侧过半张脸。

"来。"

"哪天?"

"明天。"

"明天来做什么?"

屠三没答。他往前走了两步,走到街口,忽然回头。

"这么好吃的东西。"他说,"我一个人吃不合适。"

苏清看着他走远。

马婶冲过来,一把抓起案板上那坨tuó面。

"你完了。"她说。

"怎么了?"

"他明天带人来。"马婶说,"他带人来,从来不是来吃的。"

"那来干什么?"

"来砸的。"马婶说,"三年前街东那家油糕铺,就是这么没的。头一天屠三去吃了两块,第二天带七个人去,摊子砸了,人躺了三个月。"

"他为什么砸?"

"谁晓得。"马婶说,"有人说他吃完了不给钱,铺子老板追出来要,就被砸了。也有人说他给了钱,第二天后悔了。"

马婶喘了一口气。

"反正这三年,他没在街上吃过第二家的东西。"她说,"你是第二家。"

苏清没说话。

她低头看桌上。

屠三啃完的骨头还在那儿。她把它们拿起来,一根一根数。

一共四根。

没有一根是完整的。断口齐得像剪子剪过的,骨壁被压扁成两片,中间的髓一点不剩。

苏清把骨头攥zuàn在手心。

她上辈子在后厨砍了七年骨头。她知道鸡腿骨有多硬。

人的牙,咬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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