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 章 · 3278 字
苏清慢慢蹲下去。
她没再往前。她把手摊开,两只手掌心朝上,放在膝盖上。
"我不打你。"她说,"我这辈子没打过孩子。"
孩子还护着头。
"你叫什么?"
没声。
"你总有个叫法。"
过了很久,那孩子从胳膊缝里露出一只眼睛。
"秕子。"
"哪个秕?"
"不知道。"他说,"就是米里头那个空的。他们这么叫我。"
苏清点了点头。
"秕子。"她说,"你饿几天了?"
秕子的手放下来一点。
"三天。"
"吃过什么?"
"河沟里的水。"
苏清往竹匾看了一眼。匾是空的,只有一层碎屑,是炸鸡时掉下来的皮渣,焦黄色,混着一点面。
秕子也在看那层碎屑。
他盯着看的样子,不像一个孩子在看点心。像一个人在看一堆柴。
"我买那个。"他说。
"哪个?"
"底下的。"秕子指着竹匾,"你不要的那些。"
苏清没说话。
"你有钱?"
秕子把手从怀里抽出来。
他的手太瘦了,指节像算盘珠。手心里攥着个东西,攥得发白。
他把手一点点松开。
半枚灵晶。
断口很新,是砸开的,不是磨断的。晶面发乌,边缘沾着一点暗红的东西,干透了,像锈。
"半枚。"苏清说。
"半枚。"秕子说,"我知道不够。我就买底下的渣。"
苏清看着那半枚灵晶。
"你从哪儿弄来的?"
秕子的手抖了一下。
他没答。
苏清也没逼他。
她伸手,把竹匾端起来,把里头的碎屑倒在一张大叶上。大概一小把,连半口都不到。
她又从灶后的瓦罐里拿出一只鸡。
整只。四块。腿两只,翅两只。是她留着明天当样品的,凉了,皮有点软。
她把四块摞在叶子上,和那把碎屑放在一起。
秕子的眼睛一下就圆了。
"我不要。"
"你买的。"
"我买的是渣。"
"渣不卖。"苏清说,"渣是废料,废料不出摊。你要买就得买整只。"
"我没有三枚。"
"你有半枚。"
"半枚不够。"
"够。"苏清说,"我这只鸡凉了,凉了的东西要降价。凉的三枚,我卖你半枚。"
秕子摇头。他往后退了半步。
"我不占人便宜。"
苏清听了这话,愣了一下。
一个三天只喝河沟水的孩子,站在一堆炸鸡前面,说他不占人便宜。
"你不是占便宜。"她说,"你是我今天的第一个客人。"
"我什么时候是第一个?"
"今天。"苏清说,"明天你要来,就是明天的第一个。第一个客人有折扣。这规矩我刚定的。"
秕子盯着她看了很久。
他看的是她的手。她两只手摊着,一只手上还有面粉,另一只手背有一块烫红。
他把那半枚灵晶放在桌上。
放的时候很慢,像是怕放重了桌子会翻。
苏清把叶子包好,四块鸡都在里头。她把包递过去。
秕子接了。
他没立刻吃。他把包抱在怀里,抱得死紧,然后又松开一点,怕压坏了。
"吃。"苏清说。
秕子低头,咬了一口。
那口咬在鸡腿上。皮已经不脆了,可他咬得很用力,牙齿磕在骨头上,发出一声钝响。
他嚼了三下就咽。
第四口噎住了。
他脖子一伸,脸涨红,眼珠子往上翻,两只手掐着自己的喉咙。
苏清一把抓起水瓢。
"别吞!吐出来!"
她把瓢递到他嘴边,一手拍他的背。拍了三下,秕子咳出来一块,喘过气,接着把瓢里的水喝了个底朝天。
"慢点。"苏清说,"这东西不是抢的。你慢点吃,明天还有。"
"明天还有?"
"有。"苏清说,"你明天来,我给你留。"
秕子这才慢下来。
他第二块吃了很久。他把骨头上的肉一点点撕下来,撕成小条,一条一条放进嘴里,含化了才咽。
吃到第三块的时候,他停住了。
他把那块鸡翅从叶子上拿起来,递向苏清。
"你吃。"
"我吃过了。"
"你骗人。"秕子说,"你要是吃过,你不会一直看着我吃。"
苏清闭了嘴。
她把鸡翅接过来,咬了一口。
凉的皮有点韧,肉是紧的,盐味进得很足,茱萸的麻还在。凉了以后,那点浑酒的酸反而更清楚了。
确实不如热的。
"第三锅的油没换。"里屋的娘说,"味发闷。"
苏清回头。
"娘你听见了?"
"我听见他噎着了。"娘说,"我还听见你给他水的时候手抖了。水撒了一半。"
苏清低头看地上。地上确实湿了一片。
"第三锅我赶时间。"她说。
"赶时间就把油换了。"娘说,"油不换,味闷,闷味压住肉香。你省那点油钱,赔的是回头客。"
"记住了。"
"你每次都记住。"娘说,"每次都忘。"
对面马婶端着个碗过来了。
她走路的时候眼睛盯着碗,不看人。走到摊前,把碗往桌上一放。
碗里是汤,白的,上头飘着两片菜叶。
"喝。"她说。
秕子缩了缩。
"我不是给你的。"马婶说,"我这是给狗的。街口那条黄狗三天没来了,我估摸着死了。你要不要?不要我倒沟里。"
秕子看着苏清。
苏清点头。
秕子把碗捧起来,喝了一口。他喝得很小心,一点没洒。
马婶站在那儿看着,脸板着。
"你这是做什么生意。"她说,"卖三枚的东西,收半枚。你当我没看见?"
"我看见了。"
"你亏多少?"
"不知道。"
"我替你算。"马婶说,"一只鸡,你怎么也得一枚半的本。你收半枚。你亏一枚。"
"一枚。"苏清说。
马婶哼了一声,转身要走。
"马婶。"
"干啥。"
"葱还有吗?"
"明天。"马婶说,"明天给你送。"
她走了。
账房先生的算盘这时候才响。
"入账,半枚。"
苏清等着。
"出账:鸡本一枚半。油钱不计,柴钱不计。"
"那就亏一枚。"
"不止。"账房先生说,"包装用叶一张,折损不计。人工不计。实亏一枚半。"
"为什么是一枚半?"
"鸡本一枚半。"账房先生说,"你收半枚,抵掉半枚,还亏一枚。另有一枚,是本系统记的'掌柜误时费'。"
"什么费?"
"你为这只鸡多花了半个时辰。"账房先生说,"半个时辰本可以腌两只。这两只若能卖出,可得三枚。这叫机会成本。"
"我不认。"
"机会成本不记账。"账房先生说,"本系统只是提醒。亏损一枚半,已记。"
"我认这个亏。"
"本系统不认。"账房先生说,"本系统只记数,不认人。"
"那你记着。"苏清说,"记到月底,我跟你算总账。"
"月底是要算的。"
苏清把桌上的半枚灵晶拿起来。
晶面凉,断口割手。她用拇指把那点暗红蹭了蹭,没蹭掉。
"这半枚我不花了。"她说。
"为何?"
"这是我自己的摊子收到的第一枚灵晶。"苏清说,"第一枚不能花。花了,这摊子就没开头了。"
账房先生沉默了一会儿。
"本系统记'非流动资产'半枚。"
"随你记。"
天彻底黑下来的时候,街角亮了。
岑九提着灯笼过来。他照例把灯笼往摊子这边挪了半尺。
灯光照在桌上,照见那半枚灵晶。
岑九的目光停住了。
他看了很久,久到苏清有点不自在。
"怎么了?"
岑九伸出手,把那半枚灵晶捏起来,对着灯笼照。
晶里面有一丝絮状的东西,像烟,被封在里头。
"这钱有主。"他说。
"谁的主?"
岑九把灵晶放回桌上。
"死人的。"
苏清后背一凉。
"你怎么看出来的?"
"断口是砸的。"岑九说,"死人嘴里含的晶,取出来要砸。活人的钱不用砸。"
苏清看着那半枚灵晶,半天没说话。
"那这钱能不能花?"
"能。"岑九说。
"那你刚才说有主。"
"死人不花。"岑九说,"死人不花,就归活人。"
他说完,提着灯笼要走。
"岑爷。"苏清说。
岑九停下。
"你巡了十年夜。"苏清说,"你见过多少这样的孩子?"
岑九背对着她。
"很多。"
"他们最后都去哪儿了?"
岑九没答。
他走了两步,灯笼的光在土墙上晃。
"能吃到东西的,活着。"他说,"吃不到的,去骸墟。"
苏清把那半枚灵晶拿起来,走到灶台边,蹲下,把它塞进灶底第三块砖的缝里。
砖缝很紧,她用刀尖顶了三下才顶进去。
她把手在围裙上擦干净,站起来。
"进去了。"
"本系统已记。"账房先生说,"灶底砖缝,半枚。"
"你把它记在哪一栏?"
"记得失。"账房先生说,"不得利,也不吃亏。"
苏清笑了一下,没接话。
里屋的娘忽然问:"你今天收了几枚?"
"二十枚半。"苏清说,"到手六枚。"
"六枚。"娘说,"够干什么?"
"够买十二只鸡。"
"够买灵壤吗?"
苏清一愣。
"净业灵壤。"娘说,"去年一枚三十。今年一百二十。壤行说骸墟那边出的少了,出的少就得贵。"
苏清没接话。
"你别打这个主意。"娘说,"娘这双眼瞎了十年,不差这十年。"
苏清看着灶底那块砖。
她在心里算了一遍。一天六枚,二十天。
她没把这句话说出来。
"明天我多炸两只。"她说。
那天夜里她躺在草铺上,翻来覆去。
她想再想一想秕子的脸。
想了半天,想不起来。
她记得那两只眼睛很大,记得他手上的指甲缝是黑的,记得他噎住时脖子伸得老长。可把这些拼在一起,中间那张脸是空的。
她翻了个身。
明天他要是还来,她得先看清楚。她想。
里屋,娘忽然开口。
"你今天给出去的那只鸡,火候正好。"
苏清没应。
她已经忘了自己刚才在想什么。
还没有评论,来抢沙发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