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 章 · 3217 字
苏清把油锅端到了摊口。
锅是漏的,漏在底上一个小眼,只在油多的时候才渗。她拿湿泥把小眼从外头糊住,糊了三层,又在地上垫了块石板,怕火燎了桌子。
桌子是三条腿的,第四条腿拿砖垫着。她斜着坐上去试了试,不晃。
木牌挂在桌角,写着"苏记馊摊"。
那是原身的爹写的。"馊"字是他自己刻的,刻完就死了。苏清想过换,想了三天,没换。
她把娘也搬出来了。
娘坐在摊后的矮凳上,背靠着墙,脸朝太阳。太阳晒在她脸上,她眯着眼,其实什么也看不见。
"太阳在东边。"
"嗯。"
"你别骗我。太阳要是在西边,你现在就该收摊了。"
"东边。"苏清说,"刚过墙头。"
"那还早。"
苏清把炸好的鸡块摆进竹匾,摆成一圈,底下垫了两张洗干净的大叶。一共十二块。四只鸡的量。
香气先出去了。
风往东吹,香就往东飘。街东头有两个挑水的停下脚,鼻子动了动,往这边看。
看了一眼,又走了。
苏清等着。
第一个过来的是个卖草鞋的老汉。他站在摊前,双手揣在袖子里,看那竹匾看了很久。
"这是什么?"
"炸鸡。"
"鸡?"老汉说,"鸡是这么吃的?"
"这么吃。"
老汉伸脖子闻了闻,又缩回去。
"油炸的。"
"油炸的。"
"用什么油?"
苏清听出来了。她把油勺举起来,让他看勺底那点凝住的白色。
"猪油。板油熬的。三成菜油兑着。"
老汉没说话。
"骸墟那边最近死人多。"他说。
苏清手一沉。
"我的油不是从那边来的。"她说,"你要不信,我熬油的时候你可以来看。板油是屠户老赵那儿的,昨天下午取的,他还欠我两枚。"
老汉咳了一声。
"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就是那个意思。"苏清说,"没事。你要这么想,别人也这么想。"
老汉的脸有点挂不住。他从袖子里抽出一只手,指了指竹匾。
"多少钱一块?"
"三枚一只。"苏清说,"一只四块。"
老汉的手缩回去了。
"三枚?"
"三枚。"
"三枚能买三碗汤饼。"
"三碗汤饼能顶半天。"苏清说,"这只鸡顶一天。你挑一天水,吃三碗汤饼,下午腿软。吃这个,不软。"
老汉摇头。
"我吃不起。"他说,"我一天挣两枚。"
他走了。
第二个是卖炭的。第三个是个挎篮子的妇人。第四个干脆什么也没问,站了站,就走了。
问价的十一个。买的零个。
对面马婶的汤饼摊冒着白气。她一边下面一边往这边瞟,瞟一次骂一句。
"炸!炸!炸!"她说,"油不要钱是吧?"
苏清没理她。
"你那锅还漏不漏?"马婶喊,"上回漏得满地都是,狗都嫌。"
"糊住了。"
"糊得住一时糊不住一世。"马婶说,"你爹在的时候也是这么糊,糊到死。"
苏清手停了一下,又继续摆鸡块。
娘在背后开口。
"她说你爹。"
"我听见了。"
"你不回她?"
"回她做什么。"苏清说,"她说的是实话。"
娘没吭声。过了一会儿,她把手伸过来,摸到竹匾边,摸到一块鸡。
她捏了捏。
"皮是硬的。"
"脆。"
"硬和脆不一样。"
"是不一样。"苏清说,"硬是咬不动,脆是一咬就碎。"
"我看不见。"娘说,"你给我形容明白了。"
苏清想了想。
"像干树皮那么硬,但一咬就断。"她说,"断了之后里头是软的,烫的,有汁。汁是咸的,带一点酒味,还有姜。"
娘把那块鸡放回原处。
"你撒了茱萸。"
"你怎么知道?"
"你说了姜,没说茱萸。"娘说,"姜和茱萸是两回事。姜是冲的,茱萸是麻的。你身上那股味我闻了三天了,手上洗不掉。"
苏清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缝里确实还有一点黄。
日头爬到墙头正中。
十二块鸡,一块没动。
油凝了,面上结了一层白膜。苏清拿勺背把它撇掉,重新烧火。
"没人买。"她说。
"嗯。"账房先生说,"时辰尚早。"
"这都午时了。"
"午时之前卖出去的叫早点。"账房先生说,"你这不属于早点。"
苏清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遍。
她决定了。
她从竹匾里拿起一块鸡腿,掸了掸上头的浮屑,蹲在摊前。
街上的土是干的,被车辙压出两道沟。她就蹲在沟边,背靠着桌腿。
她咬了一口。
咔嚓。
那声音很响,脆皮裂开,裂成三四片,一片掉在她手心。她用手心接住,丢进嘴里。
油是热的,肉汁烫了上颚一下。她吸了口气,热气从嘴里倒灌出去。
第二口咬下去,汁水顺着嘴角流下来一点。她拿手背抹掉。
咸,鲜,麻。麻在舌根,一层一层往上爬,爬到耳朵后面。
她吃得很快,也很专心。啃到骨头的时候,她把骨头转了一圈,把缝里的肉丝嘬干净。
骨头丢在地上。
她拿第二块的时候,摊前已经站了三个人。
她没看他们。她继续啃。
"真吃啊?"有人问。
"真吃。"
"自己做的自己吃?"
"自己做的自己吃。"苏清说,"卖不出去难道扔了?"
她咬第三口。咔嚓。
站在最左边的是个挑脚的汉子,担子还压在肩上,肩上的汗把衣服洇成一片深色。他一直在咽口水。
苏清听见了。
她把竹匾往他那边推了推。
"闻够了没有?"
汉子脸一红。
"……多少钱?"
"三枚。"
汉子把担子卸下来。他手伸进怀里,摸了很久,摸出三枚灵晶,晶面发乌,磨得没了棱角。
他把三枚放在桌上,一块一块摆好。
苏清拿大叶包了四块,递过去。
汉子接了,没立刻走。他站在原地,咬了一口。
咔嚓。
他嚼了两下,停住。
"外头是脆的。"他说,"里头……有水。"
"有汁。"苏清说。
"烫。"
"刚出锅都烫。"
汉子又咬了一口,这口咬得急,烫得直吸气,可他没吐出来。他把嘴闭上,硬嚼,眼睛慢慢睁大。
"娘的。"他说。
"怎么了?"
"好吃。"他说,"这三枚花得值。"
他把剩下三块塞进怀里,担子挑起来,走了。走了七八步,回头喊了一句:
"明天还有没有?"
"有。"
挑脚的汉子一走,摊前的人就多了。
不是被他那一嗓子喊来的。是被他边走边吃的样子招来的。他走一路,回头看三次。第三次他干脆站住,把最后一块在街心啃完,啃完还把手指头挨个嘬了一遍。
五个人看见了。
第六个人开始问价。
第二个买主是刚才那个卖草鞋的老汉。
他回来了。
他站在摊前,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摊开,掌心躺着三个东西:两枚灵晶,一枚碎的。
"碎的算不算?"
"算半枚。"
"那我给你两枚半。"
"三枚。"
老汉的手抖了一下。
"我一天挣两枚。"
苏清看着他。
她拿起一块鸡翅,掰成两半。一半放回匾里,一半递过去。
"这半块不要钱。"她说,"你尝。"
老汉犹豫了很久,接了。
他咬了一口。皮裂开,汁水从他手指缝里渗出来,他赶紧用舌头去舔。
他嚼了六下。
然后把那两枚半放在桌上。
"剩下半枚我明天给你。"
"不用。"
"要给的。"老汉说,"我老陈不欠人。"
苏清把另半个鸡翅也包给他,连同那半块一起。
"两枚半。"她说,"明天那半枚不用还。"
老汉捧着包,站在原地,眼圈有点红。他没再说什么,走了。
后面一个时辰,卖出去七只。
竹匾空的时候,天还没黑。
苏清坐在矮凳上,手撑着膝盖。
账房先生开始拨算盘。
"今日营业额,二十一枚。"
苏清抬起头。
"这么多?"
"七只,每只三枚。"账房先生说,"其中一只收两枚半,记为二枚半。合计二十枚半。另有老陈赊账半枚,计入应收。"
"应收?"
"收不回来的叫坏账。"账房先生说,"本系统先记着。"
"那实收多少?"
"税三枚,灶损一枚,油钱四枚半,柴钱一枚,鸡本四枚半。"
苏清听着那个数字一点点往下掉。
"实收六枚。"
"六枚?"
"六枚。"账房先生说,"比昨日多四枚。"
苏清笑了。
这是她穿越以后第一次笑。笑着笑着,她觉得眼睛有点酸,赶紧低头去收拾竹匾。
对面马婶喊了一嗓子。
"苏家丫头,你今天卖的什么玩意儿?"
"炸鸡。"
"明天还炸?"
"炸。"
"炸就炸。"马婶说,"我明天多下一锅面。"
"你不是说没人吃吗?"
"我是说没人吃得起。"马婶说,"吃得起的那几个,本来是我的客人。"
苏清把竹匾摞好。
街角那点亮起来了。
岑九提着灯笼过来,照例把灯笼往摊子这边挪了半尺。
他看了看空竹匾。
"卖完了。"
两个字。
"卖完了。"苏清说。
岑九点点头,要走。
"岑爷。"苏清说,"你要不要尝一块?"
岑九停住。
他没回头。
"明日。"
然后走了。
苏清开始收摊。她弯腰去搬那条垫桌腿的砖,弯到一半,看见了。
墙根下蹲着个孩子。
瘦得像一根柴。头发结成一团,脸上看不出多少肉,只有两只眼睛特别大。他不知道蹲了多久,也不说话,就盯着那只空竹匾。
苏清把砖放下。
"你饿不饿?"
孩子没动。
苏清朝他走了两步。他猛地往后缩,缩到墙角,两只手护住头。
苏清站住了。
那孩子护头的动作太熟了。熟得像是练过几百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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