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 章 · 3384 字
苏清一夜没怎么睡。
不是怕。她躺在草铺上,脑子里过的是另一件事:明天要炸几只,油要熬多少,粉要调几盆。
她把这些过了三遍,第三遍过完,天就亮了。
娘先醒了。
"你一夜翻了十七次身。"
"你数了?"
"我睡不着就在数。"娘说,"数到十七次的时候,你说了一句梦话。"
"我说什么?"
"你说'油温到了'。"
苏清坐起来,把头发拢了拢。
"今天多炸几只。"她说。
"多炸几只好卖吗?"
"有人来。"
"来多少人?"
"不知道。"苏清说,"七八个。"
娘没问为什么。她把手伸过来,摸到苏清的袖子,捏了捏。
"你袖子上有个洞。"
"昨天溅的油。"
"油溅不着这里。"娘说,"这是被火星子烧的。你站得太近了。"
苏清低头看。袖子肘弯处确实有个洞,边缘焦黑。
她不记得什么时候烧的。
"我今天站远点。"她说。
天亮透了以后,她开始干的第一件事不是杀鸡。
是熬油。
板油切成小块,下锅,小火。油慢慢化出来,油渣浮上来,由白转黄,黄到发褐就捞。
捞出来的油渣她没扔,撒了点盐,装在碗里,搁在案板角。
马婶来得比往常早。
她没端葱。她两手空着,站在篱笆门口,看着苏清杀鸡。
"你还炸?"
"炸。"
"他今天来。"
"我知道。"
"你还炸?"马婶又说了一遍。
"马婶。"苏清把鸡按在案板上,刀背一磕,"我要是被砸了,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把我娘拉进屋。"苏清说,"别让她出来。她眼睛看不见,摔了没人扶。"
马婶的脸抽了一下。
"你娘自己会走。"
"她不会走。"苏清说,"她要听见动静,会往外扑。她扑过一次,那年我爹死。"
马婶不说话了。
她转身出去,过了半刻又回来,手里多了一把葱,还有半棵白菜。
"葱是送的。"她把葱往案上一拍,"白菜是借的,明天还。"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上次是借,这次也是借。"马婶说,"你记清楚,别混了。"
苏清把白菜接过来。
"谢谢。"
"谢什么谢。"马婶走了。
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
"锅要是在外头,就往里挪。"她说,"他砸锅从来不用手,用脚踹。踹在外侧,油能泼你一身。"
"记住了。"
巳时刚过,秕子来了。
他从街角那边过来,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看地上。走到摊前,他没伸手,就站着。
苏清从竹匾里拿了一块鸡翅,包好,递给他。
"半枚。"她说。
秕子从怀里摸出半枚灵晶。这回是磨断的,不是砸的,边缘圆润。
"我今天有钱。"他说。
"我看见了。"苏清说,"这回是真的。"
"上回也是真的。"
"上回我不问。"苏清说,"这回我问一句:哪儿来的?"
秕子低着头。
"我替人搬了一天土。"
"搬土给钱?"
"给了两个铜子。"秕子说,"我换了这半枚。"
苏清看了他很久。
她把那半枚收下,塞进灶底砖缝。
"今天多给你一块。"她说,"你搬了一天土,得补回来。"
秕子捧着包,蹲到灶台后面去了。他蹲在那儿吃,吃得很慢,一块鸡翅吃了小半个时辰。
午时,街西头传来脚步声。
这回不止一个人。
七八双靴子踩在土路上,声音不齐,但重。卖豆腐的老孙头第一个收摊,木板撞在门槛上,撞碎了三块豆腐。
修鞋的干脆把担子挑起来,人躲进巷子。
整条街,只剩苏清一个摊子还支着。
她没抬头。她正把第十只鸡从油锅里捞出来。
油沥净,鸡块落进竹匾,发出最后一声脆响。
屠三站在摊前。
他今天没带刀。刀别在腰后,看不见。他那三枚铜环也没戴,两只手都空着。
他身后七个人,站成半圈。
有人手里拎着木棍,有人空手,空手的那个把指节捏得咯咯响。
"丫头。"屠三说。
"三爷。"苏清把竹匾端出来,放在桌子正中,"您说带人来,我多炸了十只。"
"我不是来吃的。"
"我知道。"苏清说,"您是来砸的。"
屠三看着她。
"你不怕?"
"怕。"苏清说,"我昨天想了一夜,想的全是怕。"
"那你今天还开摊?"
"开。"苏清说,"我不开,我娘吃不上饭。我娘吃不上饭,我就得去别的地方开。别的地方我也没去过,还得从头来。"
屠三没说话。
矮胖那个往前一步。
"三爷,动手吧。"
"急什么。"屠三说。
他没说砸,也没说不砸。他就站在那儿,看那竹匾。
十只鸡,四十块,摆成两圈。
刚出锅不到一刻,油还在皮上亮着,那股香是从竹匾里往上冒的,一冒一冒,冒到人脸上去。
矮胖那个咽了口唾沫。
声音很大。他旁边的人看了他一眼。
苏清也听见了。
她拿起一只鸡,用大叶托着,递向半圈人里最靠边那个。
那人最年轻,脸上还有绒。
"你要不要?"
年轻人看屠三。
屠三没看他。屠三在看竹匾。
年轻人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两下,接了。
他咬了一口。
咔嚓。
那一声响在安静的街上,响得所有人都转过头。
年轻人嚼了两下,忽然停下来,用手捂住嘴。
汁水从他指缝里渗出来。他烫着了,可他没吐。他把嘴闭紧,脖子一伸,硬咽下去。
然后他咬了第二口。
"三爷。"他含着肉说,"这个……"
"吃你的。"屠三说。
第二个人动了。第三个也动了。
苏清一只一只往外递。她递得不快,每递一只都要说一句:
"刚出锅,小心烫。"
"这块腿上肉厚。"
"骨头别扔,回去能熬汤。"
七个人,七只鸡。
半圈站着的队伍散了。有人蹲下,有人靠着墙,有人干脆坐到地上。木棍扔在地上,没人捡。
苏清把最后一只递给矮胖那个。
矮胖那个没接。他看着屠三。
"三爷。"
屠三伸手了。
他把那只鸡接过去,掂了掂,像昨天那样先闻。
闻完,他咬了一口。
咔嚓。
他站在原地,把一整只吃完了。四十块里他吃了四块,吃得比昨天还慢,一块要嚼十几下。
吃到最后一块骨头,他还是把骨头咬开了。
"多少钱。"他说。
"一只三枚。"苏清说,"您要十只,我不收三枚。"
"为什么不收?"
"十只一起买,我省事。"苏清说,"省事的东西要便宜。一枚半一只,十只十五枚。"
矮胖那个蹦起来。
"三爷他买东西从来不给钱!"
"这回给。"屠三说。
他把腰后那把刀拔出来,横在手里,往上一翻,刀背朝外,递给矮胖。
"拿钱。"
矮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数出十五枚灵晶,一枚一枚摆在桌上。摆到第十枚的时候,他手停了。
"三爷,咱就剩这些了。"
"全给。"
"给了这个月吃啥?"
"吃土。"屠三说。
矮胖把剩下五枚也摆上了。
苏清把十只鸡包成三个大包,递过去。
屠三没接。他抬了抬下巴,矮胖接了。
"明天还来吗?"苏清问。
"来。"
"还砸吗?"
屠三已经转身了。
他走了三步,才把话丢过来。
"看你炸得好不好。"
七个人跟着他往西走。走到街口,那个年轻人回头看了一眼,手里还攥着半块鸡。
马婶从自己摊子后面探出头,脸白得像面。
"他给了钱?"
"给了。"
"十五枚?"
"十五枚。"
马婶扶着墙站了好一会儿。
"三年前那家油糕铺,也是这么开的头。"
"开头怎样?"
"开头也是给了钱。"马婶说,"第二个月就出事了。"
里屋的娘开口。
"第三锅火大了。"
苏清回头。
"大了半分。"娘说,"边上那圈发苦,我闻出来了。"
"我记下了。"
"你记下了没用。"娘说,"你把第三锅那四块挑出来,自己吃,别卖。"
苏清把那四块挑到一边。
天擦黑,街角亮了。
岑九提着灯笼过来。他走到摊前,把灯笼往摊子这边挪了半尺。
他看了空竹匾,又看了桌上的钱。
"没砸。"岑九说。
"没砸。"
"嗯。"
他站了一会儿,走了。
苏清开始算账。
"今日营业额,二十一枚。"
"怎么算的?"
"晨市两只,收六枚。"账房先生说,"屠三十只,一枚半一只,十五枚。合计二十一枚。"
"那税呢?"
"税三枚,灶损一枚半,油钱五枚,柴钱一枚,鸡本六枚。"
"这次鸡本怎么六枚?"
"十只鸡。"账房先生说,"你自己算。"
"实收呢?"
"四枚半。"
苏清把手撑在桌上。
"我卖了二十一枚,到手四枚半。"
"四枚半。"账房先生说,"比昨日少一枚半。"
"昨日是六枚。"
"昨日鸡卖三枚。"账房先生说,"今日十只卖了十五枚。单价低了,量大了,利薄了。这叫薄利多销。"
"谁教你这么算的?"
"账本教的。"账房先生说。
苏清笑了。笑完她觉得有点晕,扶着桌子站了一会儿。
她打开那个记账的本子。本子是原身爹留下的,纸黄,边上被虫蛀了。她用炭条在上面记今天的事。
记到"屠三十只,十五枚",她停了停。
最后一行底下,还有一行小字。
字很小,笔画很细,比炭条写的细得多,也不像炭条的颜色。那颜色偏青,像水渗进纸里。
她把本子凑到眼前。
第一个字她认得,是"支"。
第二个字像是"取"。
第三个字她还没看清,眼睛忽然花了一下,像有人在她眼前抖了一层热油。
她揉了揉眼。
再低头看,那行字没了。
纸是干净的,连洇过的痕迹都没有。
苏清盯了很久。
她转身进屋,问娘。
"娘,我中午吃了什么?"
"你中午什么也没吃。"娘说。
"我一口都没吃?"
"一口都没。"娘说,"你从早上到现在,只喝了两口水。"
苏清"哦"了一声。
她想再确认一件事。她站在屋子中间想了半天,怎么也想不起来自己刚才要确认的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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