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8 章 · 3059 字
雨下了三天,第四天停了。
地还没干,墟道上到处是坑,坑里积水,映着灰白的天。苏清踩着砖头过去,把摊子重新支起来。油布掀开,一股潮味扑出来,像霉,又像铁锈。
她把灶里的湿灰掏干净,换上新炭。火一起来,棚子底下那股霉味就被压下去了。
"今天还送?"苏氏问。
"不送了。"
"改夜里?"
"改夜里。"
苏氏没多问。她把手撑在膝盖上,慢慢坐到那张小马扎上,脸朝着灶膛的方向。
骸墟的夜有规矩。入夜一更之后,墟里不许起明火。明火是柴,是灶膛里能蹿出一人高的那种。炭火不算。炭火是暗火,只红不亮,管墟的老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苏清钻的就是这个空子。
她的灶是土坯垒的,四面挡风,火苗全闷在里头。从外面看,只有灶门缝里漏出一线橘色。油锅支在灶上,油面平静,一点光都不往外散。
唯一亮的是她挂在棚柱上的那盏破灯。灯罩裂了道缝,光从缝里挤出来,只够照亮案板三尺。
夜里做生意,靠的是鼻子。
戌时一过,墟里的拾骨人陆续回来。他们白天进墟,晚上出来,脚上绑着布条,裤腿扎紧,头上罩着灰布。每个人背上都有一只筐,筐里骨头撞骨头,走一步响一下,远远听着像骷髅在走路。
苏清不等他们走近,先下锅。
鸡蛋仔的模子是两个铁壳,合起来像半个拳头,柄有半尺长。她先把模子在灶上烤热,用油刷里里外外抹一遍,抹到铁壳发亮,再把蛋糊从豁口倒进去。
蛋糊一沾热铁,先是一声"嗤",接着就鼓。她合上模子,手腕一翻,翻到另一面。
"娘,听声。"
"翻早了。"
"再听。"
苏氏偏着头。"现在翻。"
苏清把模子翻回来。这一翻,蛋香就炸开了,甜里带一点焦,风一吹能飘半条墟道。
第一个停下的是个年轻拾骨人,背上的筐压得他直不起腰。他把筐卸下来,蹲在摊边,鼻子动了动。
"什么味儿。"
"鸡蛋仔。"苏清说,"一文一个。"
"甜的?"
"甜的。"
他从怀里摸出一文钱,捏在指头缝里,捏了很久才递出去。
苏清打开模子。里头那颗鸡蛋仔金灿灿的,鼓着一圈小球,球面脆,球里空。她用竹签一挑,挑到荷叶上,递过去。
年轻人咬了一口。
"咔。"他愣住。又咬一口,这次咬到空的地方,脆壳塌下去,热气从里头涌出来,烫得他直吸气。
"空的?"
"空的才脆。"苏清说,"填实了就软了。"
"哦。"
他三口吃完,把竹签上的碎渣也舔了,然后站起来,把筐重新背上。走出两步,他又回头。
"明晚还有?"
"有。"
那一晚上,苏清卖了四十一个鸡蛋仔。
炸鸡在夜里卖得慢。天冷,鸡一冷就回软,皮不脆了。她想了个法子:炸好的鸡先捞出来晾着,客人来了再回锅,大火十五息,皮重新鼓起来,比头一遍还脆。她给这个起个名,叫"回酥"。
"回酥。"苏氏重复了一遍,"名字难听。"
"名字不重要。"
"名字重要。"苏氏说,"人先记名字,后记味道。"
苏清没跟她争。她这半个月争过十一回,输了十一回。
锅里的油开始泛白沫。她拿漏勺把沫撇出来,撇了三回,油才清。撇出来的沫她不倒,盛进一只小陶罐,搁在灶边。
"这个留着?"
"留着。"苏清说,"和面能用。"
"你怎么想出来的。"
"我也不知道。"
后半句是实话。她确实不知道。
那天夜里她站着站着,忽然就愣了。她手里拿着盐罐,罐盖已经打开了,可她想不起来自己刚才舀没舀那半勺盐。
"娘。"
"舀过了。"
"我舀过了?"
"你舀了半勺,抖了一下,落在盆里。"苏氏说,"我还听见了。"
"我不记得。"
苏氏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才开口。"你最近老忘事。"
"可能是累的。"
"累不死人。"苏氏说,"累死人的是别的东西。"
苏清没听懂这句话。她也没追问。
二更之后,墟道上人少了。
苏清把火压小,把剩下的三只鸡腿摆在灶边温着。她蹲下去添炭,添完抬头,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摊子右边比左边亮。
她抬头看那盏破灯。灯还挂在原处,裂口朝东,光应该落在左边。
她走到棚外,站在墟道上往回看。光确实偏右。右边是案板,案板上那摞荷叶被照得发白,连叶脉都看得清。
苏清没当回事。她以为是自己记错了灯的位置。
第二天夜里,她留了个心。
她用炭灰在地上画了一道线,就画在灯光的边沿上。灯光落在案板外沿,光和暗的交界处有一道虚边,她沿着那道虚边划了一道,划得很深。
"你画什么?"苏氏问。
"画个记号。"
"画给谁看。"
"画给我自己看。"
第三天夜里,她蹲下去看那道炭线。
线还在。灯光的边沿却不在那儿了。
光往外挪了。挪出去约莫半尺,案板尽头那摞碗都被照到了,碗沿亮着一圈白。
苏清用手指比了比。半尺,不多不少。
"娘。"
"我听见了。"苏氏说,"你蹲下去的时候呼吸变重了。"
"有人挪灯。"
"灯挂在柱子上。"苏氏说,"柱子不会自己走。"
"那就是有人挪灯。"
"挪了半尺。"苏氏说,"往你这边挪。"
第四天,苏清去问马婶。
马婶正在揉面,两只胳膊上全是白粉。听她说完,马婶把手往围裙上一拍,拍出一团粉雾。
"是岑九。"
"谁?"
"巡夜的岑九。"马婶说,"就那个,黑衣裳,提一盏白纸灯,一年到头不说一句话的。"
"他为什么挪灯。"
"我怎么知道。"马婶把面团摔在案上,"他脑子跟别人长得不一样呗。你别惹他。"
"我没惹他。"
"他挪就让他挪。"马婶说,"他挪了灯,你摊子亮,来吃的人多,你多卖两文。他又不吃你的。"
苏清站在那儿想了一会儿。
"他不吃我的?"
"他不吃。"马婶说,"墟里谁家东西他都不吃。他自己带干粮,硬得能砸死狗。"
苏清回到摊上,把这件事跟苏氏说了。
苏氏听完,只说了一句:"那你给他留一块。"
"留什么?"
"鸡腿。"
"他不吃。"
"你留着。"苏氏说,"他吃不吃是他的事,你留不留是你的事。"
那天夜里,苏清等到二更。
墟道上先响的是骨头的声音,然后是脚步。脚步很稳,一步一步,间隔一模一样,从街口一直响到摊前,中间没有快过,也没有慢过。
灯先到。
那是一盏白纸灯笼,四四方方,纸上什么字都没有。灯里点的是一根粗蜡,火苗压得很低,不晃。
然后是人。
一身黑,从领口到靴子都是黑的,腰上挂着一块木牌。他很高,站着的时候肩背是直的,像一根插在地里的桩。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也说不上凶,就是空,像一扇没开窗的墙。
他走到摊前,停下。
苏清正蹲在灶边撇油沫。她站起来,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岑九看了她一眼。
然后他抬起手,把那盏灯笼往摊子这边送出半尺。
就半尺。他手臂的角度没变,手腕也没抖,那半尺送得极准,灯口的光立刻往前铺开,铺到案板上,把苏清那摞荷叶照得发白。
他没有进棚。也没有说话。
"吃点吧。"苏清说。
岑九摇头。
他摇得很小,就一下,下巴几乎没动。
然后他把灯笼收回去,转身,沿着墟道往西走。脚步还是那个间隔,一步不多,一步不少。灯光被雨后的湿气裹着,越走越淡,最后拐进巷子里,没了。
苏清站在原地。
她回头看案板。光确实往前了半尺。她昨天用炭画的线,现在落在光的中间。
天快亮的时候,苏清把灶边温着的那只鸡腿拿出来。
鸡腿是回过酥的,皮上有一层细密的小泡,摸上去沙沙的,指腹一按就碎。她用荷叶包好,包了两层,又在包外头压了一小块石头。
她把荷叶包放在摊子外面那根木桩底下。
那是岑九每晚站的地方。
"放这儿?"苏氏问。
"放这儿。"
"他要是不拿呢。"
"那就喂狗。"
苏氏笑了一声。瞎子女人笑起来声音很轻,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了一页纸。
第二天一早,苏清来开摊。
木桩底下空了。
她蹲下去摸。荷叶包不在,石头还在,压得端端正正,压在一张折起来的荷叶上。
那张荷叶是她昨晚包鸡腿的那张。
荷叶被拆开了,摊平,然后按原来的折痕重新折了回去,折成一个方块,四角对齐,压在石头下面。折得比苏清自己包的还齐整。
苏清把方块拆开。
里头是那根鸡腿骨。
骨头上一点肉都没剩,连骨头缝里的那点筋都被咬断了。脆骨嚼碎了,渣都没留。骨头摆得笔直,横在荷叶正中间。
骨头下面,压着一枚铜钱。
苏清把钱拿起来,翻到背面,用指甲刮了刮边缘。
边缘有毛刺,刮手。
是新钱。
还没有评论,来抢沙发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