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7 章 · 3208 字
雨是三更天开始下的。
苏清是被棚顶滴水砸醒的。油布上积了一兜水,坠成一个圆肚子,她的额头正对着那个肚子。她一睁眼,水兜就破了,凉得她一激灵。
"娘,别动。"她坐起来。
"我没动。"苏氏坐在角落里的小马扎上,脸对着雨声最密的方向。
"你往里挪半尺。"
"挪了。你这棚子右边漏。"
"左边也漏。"
苏清摸黑披上外衣,摸到那根顶棚的木棍。她往上一戳,油布上的水兜歪了,水顺着布角淌到棚外,哗的一声砸在泥地上。这一下把她裤脚全打湿了。
她把油布重新拽紧,麻绳在木桩上绕三圈,打死结。手背冻得发木,指节像不是自己的。
骸墟的雨跟别处不一样。雨点砸在土里,溅起来的不是泥,是灰。灰白色的浮灰,落在什么东西上都掸不干净。苏清把两只宰好的鸡挂在棚子最里侧,用湿布盖住,又压了一块木板。
"今儿歇了吧。"苏氏说。
"不歇。"
"没人来。"
"那就让他们不来也能吃上。"
苏氏哼了一声。"你倒是会说大话。"
"大话也是话。"
天亮得晚。雨没停,反而越下越密。墟口那排歪脖子树被水冲得露出根来,根是白的,一节一节,像骨头。
苏清点灶。湿炭不好点,她蹲下去吹了半炷香,眼睛熏得直流泪,才把火哄起来。油倒进锅,锅里还残留昨夜的一点水汽,油一热就噼啪炸,溅到她手背上,烫出一排小红点。
"油温到了?"苏氏问。
"还没。"
"你听声儿。"
"我在听。"
苏氏不用眼睛判断油温,她用耳朵。油里的水汽走干净了,声音就从"噼啪"变成"沙",细而匀,像有人在远处筛沙。苏清数到一百二十下,才把第一块裹好粉的鸡腿顺着锅边滑下去。
面糊一沾油,立刻鼓起一层小泡,滋啦一声,白烟腾起来,混着雨气,在棚子底下压成一层低低的云。香味是这时候出来的。先是油香,然后是肉香,再后来是那点料味,直冲鼻子。
没人来吃。
苏清站在棚口往外看。墟道上是灰黄的泥水,一脚下去能淹到脚踝。偶尔有人缩着脖子跑过去,跑得急,头也不回。
马婶在对面。老马汤饼的棚子比苏记的大,她男人留下的那口大铁锅支在正中间,锅上冒白汽。马婶没生火,坐在案板后面剥葱,剥一根往筐里扔一根,扔得很响。
"马婶。"苏清喊。
"喊魂啊?"
"你今儿不做?"
"做给鬼吃?"马婶把一根葱的根掐掉,"这雨,狗都不出门。"
马婶把葱筐往地上一顿,抓起一把葱,隔着雨甩过来。葱落在苏清案板上,根上还带着泥。
"拿去。"
"我不做汤饼。"
"你炸鸡不搁葱?"马婶瞪她,"葱白切碎了揉进粉里,香。"
"你天天送我葱,你不亏?"
"我男人留下二亩葱地,我一个人吃得完?"马婶把脸扭开,"少废话,明儿算你钱。"
"你昨儿也这么说。"
苏清把葱捡起来,抖掉泥,码在案板角上。
她回头看自己那锅油。油是清的,还没浑。今天一单没有,油就还是新的,白白烧着一锅油,一天下来得亏半只鸡。
她把火压小。
"本系统不送功法,不送丹药,只记账。"账房先生的声音在她脑子里响起来,慢条斯理的,像有人在拨算盘。
"你要说什么?"
"雨天出摊,灶损加倍。"
"什么灶损?"
"灶为土坯,遇雨则潮,遇火则裂,一裂则废。今日灶损计三文。"
"我灶还没裂!"
"预提。"系统说,"大地方的账房都这么干。"
"你连灶裂没裂都没看见。"
苏清抄起锅铲在锅沿上敲了一下。"你还知道大地方?"
"账房祖上在太墟做过账。"
"吹牛。"
她把火压到只剩一层蓝边,弯腰从摊底下拖出一只竹篮。篮子里垫着干荷叶。
苏清把刚出锅的两只鸡腿、两块鸡翅、六个鸡蛋仔趁热码进篮子,用荷叶一层一层隔开,最上面盖一块洗得发白的粗布。她又用小竹筒装了一撮椒盐,塞在篮子边上。
"娘,你在这儿坐着。"
"你去哪?"
"送上门。"
苏氏没拦她。瞎子女人把手伸进篮子摸了摸,摸到荷叶还是热的,就把手收了回去。"雨天路滑,别摔。"
"摔也得摔在有人家的地方。"
苏清把篮子挎在胳膊上,另一只手撑开那把补了三个补丁的油纸伞。伞骨断了一根,撑开就往一边歪,她干脆把坏的那边压低,让雨水顺着伞边往身后淌。
第一趟去东头。
东头有间骨作铺,匠人姓何,专给人修骨器。骸墟人使的锄头、镰刀、门轴,很多是用墟里挖出来的骨头磨的。何师傅的手常年泡在骨粉水里,指缝是白的。
苏清进门的时候,何师傅正拿一块砂岩磨一根腿骨,磨得满屋哧哧响。
"何师傅。"
"苏家丫头?"他抬头,眼睫毛上都是白灰,"这雨你出来做甚。"
"给您送点吃的。"
"我没钱。"
"先记账。"苏清把篮子打开,"热的,趁热。"
何师傅看了半天,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三遍才伸进来。他捏起一只鸡腿,咬了一口。
咔。
那一声很脆,隔着雨声都听得清。皮裂开,热气从裂口里冲出来,扑在他下巴上。
何师傅咬着鸡腿,半天没说话。他嚼得很慢,连骨头缝里的肉都啃干净了,又把骨头放进嘴里咂了最后一口,才吐出来。
"多少钱。"他问。
"十五文。"
"记账。"
"记账也行,您记着。"
"我记着。"何师傅从墙上取下一小块骨片,用炭条在上面划了一道,"这一道是鸡腿,两道是整鸡。"
苏清笑了。"您别到时候赖账。"
"我赖你一只鸡腿,这张脸还往哪搁。"
第二趟去墟中间的更房。更房里两个老卒,一个咳嗽,一个睡。睡的那个被推醒,闻见味道就坐直了。
"苏记的?"
"嗯。"
"雨天还送。"
"雨天便宜。"苏清说,"你们守夜的饿得快,我送上门,省得你们跑一趟。"
咳嗽的那个掏钱掏得慢,铜钱从怀里一枚一枚摸出来,数了十六文,多给了一文。
"多一文。"
"拿着。"老卒说,"我这点钱放着也是放着。"
苏清没多推。她把钱收了,把荷叶包塞进老卒手里,转身出门。
雨更大了。
第三趟她去了南边的棚户。那里住的多是拾骨人,天一亮就进墟里刨骨头,天黑才回来。有个妇人蹲在门口洗衣服,看见苏清,手停在盆里。
苏清把剩的两块鸡翅递过去。"不要钱。"
"为啥不要钱。"
"你家里有孩子吧。"
妇人没说话。她把鸡翅接过去,塞进怀里,转身进屋,门关得很快。
苏清站在雨里,隔着那扇薄木板,听见屋里有个很小的声音在问:"娘,什么味儿。"
她把伞往下压了压,走了。
往回走的路上,她在拐角看见一盏灯。
那不是灯笼,是罩了油纸的提灯,光昏黄,被雨丝切成一片一片。灯停在墟道拐角没动。灯下站着一个人,穿一身黑,没蓑衣,没斗笠,就那么站在雨里,任雨浇透。
苏清从他身边走过去。那盏灯没动。
走出七八步,她回头看了一眼。灯还在原地,灯口的朝向变了,正对着她走的方向。
苏清没敢多看。
伞骨在这时候又断了一根。苏清索性把伞收了,顶着雨跑。跑到摊子跟前的时候,她浑身湿透,裤腿上全是灰点,鞋里能倒出水。
苏氏还坐在原处,一动没动。
"回来了?"
"回来了。"
苏清把篮子往案上一放,蹲下去烤手。火已经小得只剩一点红,她添了两块炭,用火钳拨了拨。
"卖完了?"苏氏问。
"卖完了。"
"多少钱。"
"三十一文。"
"亏了。"
"亏了六文。"苏清说,"油白烧了半锅,炭也湿。"
苏氏伸出一只手。苏清把铜钱一枚一枚放进她掌心。瞎子女人用拇指腹蹭过每一枚钱的边,一枚一枚地蹭,蹭得很慢,像在摸人的骨相。
"这枚不对。"她说。
"哪枚。"
"这枚。"
苏氏把一枚钱捏出来,递到苏清眼前。
"边上有毛刺,是新铸的。墟里三年不铸钱了,你上哪儿收的新钱。"
苏清接过来看。那是枚小钱,铜色发白,边缘确实有一圈没磨干净的毛边,刮手。
"更房那两位给的是旧钱。"她说,"何师傅记账,没给钱。南边那家我没收钱。"
她把篮子翻过来抖了抖。篮底垫的荷叶缝里掉出一点湿泥,灰白色的,落在案板上,摊成一撮。
"雨打进去的。"苏清说。
"篮子一直挎在你胳膊上。"苏氏说,"你伞压低的那半边,你自己前襟都没湿,篮子怎么会湿。"
苏清没说话。
她蹲下去,把手伸进篮子,沿着荷叶的边摸了一圈。荷叶是干的。粗布也是干的。只有篮底那层夹层里,有一小片湿。
湿得很均匀,像有人用手掌贴着篮子底按过一下。
苏清站起来,抬头往棚外看。
雨帘里,墟道上空无一人。
可就在棚子外面三步远的地方,泥地上有一对脚印。脚印很深,脚尖朝着摊子。站在那里的人没有进棚,也没有走远,就那么站过一会儿,站到泥水把鞋帮都淹了。
雨还在下,泥水正慢慢把那对脚印填平。
苏清把那枚带毛刺的铜钱攥进手心。钱是凉的,钱的缝里卡着一点点灰白的泥,还没干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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