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6 章 · 3330 字
那天夜里苏清没睡稳。
她在炕上翻了个身,脑子里还转着那个字。
仔。
前两个字那个人没念出来。苏清把这两个字在心里排了一遍,排到第三遍的时候,她忽然坐了起来。
"鸡蛋仔。"
这三个字一出口,她自己愣住了。
不是想出来的。是早就在那里的,压在舌头底下二十六年,今天晚上才被人喊了一声,它就自己站起来了。
鸡蛋仔。
蛋壳是脆的,里面是空的,一串圆球连在一块儿,捧在手里热得站不住。
"你叫什么名字。"她对着空气说。
"本系统不送功法,不送丹药,只记账。"
"我问你记不记得那个名字。"
"簿上那一行,现在能念了。"它的声音慢吞吞的,"鸡蛋仔。"
一阵凉意从脊椎那儿爬上去。
"能念了。"
"能念了。"
"刚才为什么念不出来。"
"刚才没有这个名。"它说,"现在有了。"
苏清坐在黑里,等自己怕完。然后她开始想鸡蛋。
第一件事:这东西要一副模子。铁的两片,合起来是一整排圆球,墟市的杂货铺里没有,得自己打。
第二件事:骸墟没有那么多鸡蛋。一枚鸡蛋要一文半,还得看运气。一天卖出三十个,要用十五颗蛋,这笔开支她现在不敢想。
她躺回去,盯着屋顶。
屋顶上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过了很久她才想起来那是风。
第二天她起了个大早,把两锅油下下去,就出门了。
打铁的铺子在墟东头,半间棚子,一个炉,一个砧。隔着二十步能感到热气。老铁匠正在钳着一块红铁往水里按,白汽轰地起来,把他的脸埋了半息。
老铁匠半边眉毛让火星燎没了,身后跟着个拉风箱的小徒弟。
"做什么。"老铁匠把铁丢回炉里。
"做个铛。"
"什么样的铛。"
"两片铁,能合起来。"
苏清捡了根炭条,蹲在泥地上画。
老铁匠蹲下来看了很久。
"这是什么。"
"铛。"
"我知道是铛。这里头一圈小坑是做什么的。"
"做面糊。"
"面糊为什么要小坑。"
苏清张了张嘴,发现没法解释。
她从旁边的水沟里抠了一团湿泥,蹲在地上捏。
泥团按扁,她用指头在泥上按出一排凹印,一个挨一个,"倒进去,合上。"她把另一团泥按在头一团上,两块泥贴在一起,中间空出一排小球,"翻转。烤熟。打开。"
她把上面的泥揭起来。
十二个小泥球蹲在下头,圆滚滚的,湿泥在火光里发亮。
小徒弟"哦"了一声。
老铁匠把那两块泥拿过去,举到眼前,翻来覆去看了半天。
"这个能成。"他说,"只是坑小了一圈,格里头面糊少,芯子是生的。"
"所以坑要深一点。"
"深了就厚,厚了外面糊了里面还流。"
"那就浅一点,个大一点。"
价钱谈了半个时辰。老铁匠开口要二十枚灵晶,苏清还四枚。吵到中午,两个人以九枚讲定。
两天后出了第一版。
那两块铁厚重得像两块砖。苏清当场就摇头:这是案上的东西,不是城门的门闩。
她抱着这副铁回去试了一锅。
糊调好了:三颗蛋,一勺糖,半碗凉水,面粉分三次加,搅到看不见疙瘩,舀起来能拉出一条不断的线。
铁烧热,抹油,倒糊,合拢,翻转。
二息之后她打开。
外圈熟了,中间一排是生的。生面糊白汪汪地在格里晃,边缘发青。她把这一铛全刮出来扔进了猪食盆。
"厚了。"她说。
"我说什么来着。"老铁匠在远处喊。
他把两块铁重新烧红打薄。轻了,热度上得也快了,问题是形变。
第二版合不严。糊从缝里挤出来,流到灶膛边上,起了一股焦白的烟。
她蹲在灶前看着那些面糊,笑了起来。
"差个扣。"
第三版是第四天早上。
这一版比前两版都轻:两片铁壳,合起来像半个拳头,边上敲出一个搭扣,一转就锁死。柄有半尺长,手离火远一点。每一片里十二个半球形的凹坑,坑浅,坑口大,两片合起来正好合成十二个空球。
最重要的是,她在一个角上留了个豁口。
"这个豁口是做什么的。"老铁匠问。
"倒糊。"
"为什么要有豁口。"
"因为我要有两只手。"苏清说,"一只手端锅,一只手揭盖子,没有第三只手掀。"
第一铛出得很难看。
铁是新的,她抹了一层菜籽油就下了糊。糊一沾铁,"嗤"地一声,她的心跳起来了。等到揭开的时候,一半的面壳粘在铁上了,剩下一半是被撕开的,碎片粘在铁面上发黑。
"粘。"她说。
"新铁要养。"身后有人说话。
"娘?"
"你用的油不对。"苏氏坐在墙根底下,脸对着灶,"鸡油。"
"我哪来的鸡油。"
"你昨天炸了三十块鸡,锅里上层那层金黄的东西是什么。"
"我以为那是油脚。"
"那就是油脚。"苏氏说,"好东西都在脚上。"
苏清转身去找了一小碗鸡油。
她用一小块布蘸着,把两片铁壳里里外外抹了一遍,抹到发亮。第二铛进去,嗤的一声,她数了十二息,翻转。
再揭开的时候,那东西起来了。
十二个小球连成一片,浅金里泛着一点焦糖的颜色,球面鼓着,边缘一圈薄得透光。她用竹签从边上一挑,挑到荷叶上。
热的白气从破口处涌出来。
她咬了一口。
先是"咔"。壳很薄,一咬就塌,塌下去舌尖碰到的却是空的,鼓壳里全是热气,烫得她换了一口气。再往里是第二层,软,带一点黏,蛋味到这里才出来,跟着甜味走到喉咙后头。
她站在灶前,一动不动地把一个吃完了。
第二个她给娘送去。
苏氏捏着那东西转了半圈,找到边上一薄的地方,咬了。
她嚼了很久。
"糖多了。"
"多了多少。"
"一勺再多半指。还有呢。"
"面腥。"
"腥?"
"你的面潮了。"苏氏说,"潮面有一股仓味,不加东西压不住。"
"用什么压。"
"用皂角?"
"皂角是洗脸的。"
苏清想了想,忽然转身去院墙头上取了个小葫芦。
那是马婶的浑酒。酸,浑,还有一股糟味儿。她拔了塞子,往调好的面糊里甩了小半勺,搅匀。
"不多。"
"再多就发苦。"苏氏说,"你自己尝。"
她重新调了一盆面糊。
第三铛比第二铛好。
第四铛比第三铛好。
到第七铛,她终于挑了一个出来,自己先咬一半,另一半递给娘。苏氏吃完,什么也没说,把剩下那半块捏碎了,一点一点往嘴里送,送到最后连手指上的渣都捻干净了。
"从今天起一天两回。"苏氏说,"早上一次,晚上一次。"
"尝什么。"
"你说呢。"
那天下午,苏记门口多了一块旧木牌。翻过来用,炭写的字很大,一笔一画:
鸡蛋仔。一文一个。
牌子刚挂出去,秕子就来了。
他今天有活。他帮人搬了一上午骨头,挣了两文。他自己留了一文,剩下的那一文攥在手心里,攥得发白。
"一文。"
"一文一个。"
"我买一个。"
"一个不够。"
"我就有一个文。"
苏清把新铁铛在火上烤了烤,抹了一遍鸡油,倒糊,合拢。
第一铛她谁也没给,全扣在一只白瓷碗底下。
她另挑了三个,用荷叶托着,推到秕子面前。
"这个不算钱。"
"为什么不算。"
"你替我跑一趟。"苏清说,"去这条街上问,有没有人吃过鸡蛋做的点心。问完回来告诉我。"
秕子盯着那三个鸡蛋仔。
"我要是跑了不回来呢。"
"那你跑吧。"苏清说,"跑也是一种回答。"
秕子听完就跑。跑到街口他停了一下,回头喊了一句:
"我回来再说!"
那天下午苏记摊前排了两条队。一条炸鸡,一条鸡蛋仔。有人排在鸡蛋仔那队里,鼻子还往炸鸡那队的方向动。
屠三排在第七。
他把十个鸡蛋仔全买了,站在摊边一个一个吃。吃了三个之后他把荷叶放下。
"我买了十个。"屠三皱眉,"我嚼着跟没嚼一样。"
"那就慢点嚼。"
"不顶饿。"
"它不是顶饿的。"苏清说,"它是让你高兴的。"
"我不高兴。"
"你刚才高兴了一下。"
"我没有。"
屠三把第四个塞进嘴里,咔的一声,咬得很响。他一边嚼一边往街上看,看了半天,忽然把剩下的六个荷叶包往怀里一揣。
"这个我带走。"
"凉了不脆。"
"凉了我也吃。"
他走了两步,又回来,往案板上拍了一枚灵晶。
"明天给我留十个。"
"十个三十文。"
"今天这个不用找。"屠三说,"下一个。"
天黑下来,摊散了。
苏清点了一遍:鸡蛋仔三十七个,炸鸡卖到一半收摊,因为实在腾不出手。系统一边报数一边抱怨,说今天的灶损要算两份,因为两个火同时烧,土坯裂得快。
"计入新菜品。"它最后说,"鸡蛋仔,入库。"
"入多少钱。"
"定价一文,本钱七厘,毛利三厘。"
"三厘。"
"三厘。"它说,"还想怎样。你昨天卖一只鸡,净利一文。"
苏清笑了一声。
她把新铁铛擦干净,抹上一层油,挂在棚柱上。铁壳背面映着火光,把她的脸映出来一小块,模模糊糊的。
那天夜里她把账本摊在灯下,打算自己在最后添一行。
笔提起来,她停住了。
这一页她认得。她昨天写到"收二百六十四枚又半",下面空了一半。
但空着的那一半里,最底下,还有一行字。
不是她的字。她的字丑,横不平,竖不直。这一行字写得很稳,每一笔都收得住,是账房的手笔。
只有四个字:
预付。待收。
苏清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
"这是谁写的。"
灯芯啪地爆了一下。
那个声音过了很久才答。
"记账的时候手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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