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9 章 · 3302 字
收摊以后,苏清坐在灶前没动。
灶膛里的炭还红着,隔着一层灰,一呼一吸地亮。她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撑了半天,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不是冷。是那种空落落的抖,从骨头缝里往外冒。
她把钱袋解下来,往案板上一倒。
铜钱哗啦散开,滚得到处都是。她一枚一枚捡回来,按大小码成三摞。
"今日流水,一百四十七文。"账房先生的声音响起来,"要不要听总账。"
苏清的手停了。
"你以前不给我算总账。"
"以前你不够格。"
"我现在够格了?"
"你今日卖到一百四十七文。"系统说,"够格听一遍死的。"
苏清把最后一枚钱码好。"说吧。"
"本系统不送功法,不送丹药,只记账。"系统清了清嗓子,虽然它并没有嗓子,"今日用鸡四只。"
"四只。"
"四只。每只活重三斤六两,二十五文一只,共一百文。"
苏清点头。这个数她心里有。
"出成率六成四。"系统接着念,"宰净去毛去内脏,剩二斤三两。分件如下:腿二只,翅二只,胸二块,架一副,杂一副,油一两。"
"等等。"苏清说,"油一两也算件?"
"算。"系统说,"油是钱。你昨夜撇出来的那罐沫,我记了半文。"
"你连油沫都记?"
"油沫是油的尸首。"系统说,"尸首也要入账。"
苏清笑了一声,把声音咽回去。"行,你接着念。"
"腿八文一只,二只十六文。翅五文一只,二只十文。胸六文一块,二块十二文。"
"三十八文。"
"三十八文。"系统说,"一只鸡卖出三十八文。听着不少。"
"本钱二十五文。"
"本钱二十五文。"系统说,"听着还剩十三文。"
苏清等着。
"现在扣。"
苏清把腰直起来。
"第一项,油损。"系统说,"炸一只鸡,耗油三两。三两按市价折三文七厘,进位计四文。"
"三厘也要进位?"
"厘是钱。"系统说,"你倒油的时候手抖一下,就是一厘。你今日抖了三回。"
"我哪抖了三回。"
"你午后那一锅,油面晃了三下。"系统说,"我数着呢。"
苏清没说话。她把手收进袖子里。
"第二项,炭二文。第三项,椒盐料一文。第四项,荷叶半文。"
"荷叶半文?"
"一张荷叶一文,你切两半用。"
"那我明天不用荷叶了,用碗。"
"碗要洗。"系统说,"洗要水。水要钱。"
苏清闭了闭眼。"第五项。"
"第五项,灶损。"系统说,"土坯灶一口,值六十文。三日一小修,一月一大修,一年一重垒。摊到每日,一文。"
"灶是我自己垒的!"
"你自己垒的也要摊。"系统说,"你垒灶那半天没做生意。那半天也是钱。"
苏清把一口气从鼻子里长长地放出来。
"第六项。"
"第六项,税。"系统说,"墟税二文,坊钱半文,巡夜钱半文,灰捐半文。"
"灰捐是什么?"
"墟里起灰,坊上有人扫。扫灰的人要吃饭。"
"扫灰的人吃我一文?"
"吃你半文。"
苏清抬手,把额前的头发往后拢了拢。她的手指在太阳穴上按了两下。
"算完了?"
"还没。"系统说,"第七项,灯油半文。"
"我那盏灯是人家给的!"
"人家给的也是钱。"系统说,"人情不入账,灯油入账。"
苏清终于笑了。她笑得肩膀都抖起来。
"你比我们酒店财务还狠。"
"你们酒店财务不做我这行。"系统慢条斯理地说,"他只管钱。我管的是命。"
"什么命?"
"摊子的命。"系统说,"摊子会死。你要知道它每一天离死有多远。"
苏清笑不出来了。
"那到底剩多少。"
系统沉默了一下,像是在拨最后一颗珠子。
"收三十八文。去鸡本二十五文,油损四文,炭二文,料一文,荷叶半文,灶损一文,税三文半,灯油半文。"
"三十八减三十七。"
"一文。"系统说,"一只鸡,赚一文。"
苏清盯着案板上那三摞铜钱。
"我今天卖了四只鸡。"
"四文。"系统说,"加上鸡蛋仔六十三文,汤饼代卖抽头五文,杂项三文。今日净利七十五文。"
"那还行。"
"行什么。"系统说,"你那七十五文里,有十七文是昨天客人欠的,今日才给。欠账不算今日的账。"
"那也是钱。"
"钱是钱,账是账。"
苏清把手按在案板上,按了一会儿,忽然抬头。
"你少算了一项。"
"哦?"
"水。"苏清说,"我今天挑了四趟水,一趟两桶。挑水的人是我,可水是从坊上的井打的,井有井钱。你不算?"
系统没说话。
过了很久,久到苏清以为它走了。
"井钱一文。"它说,"今日补扣。"
苏清愣住。
"你还真扣啊。"
"你自己说的。"系统说,"我漏了,你补上,这是规矩。你要是不说,我就装作没这回事。"
"你还会装?"
"我是账房。"系统说,"账房会装的东西多了。"
苏清抓起一枚铜钱,在指头上转了一圈。
"那我再考考你。"她说,"一只鸡,架不卖,杂不卖,油留着。三样都是白扔的。这你怎么算?"
"不算。"系统说,"扔了的东西不进账。"
"我要是不扔呢。"
系统这次停得久了些。
"你要怎么不扔。"
"鸡架熬汤。"苏清说,"鸡架一副,加两片姜,一把葱白,大火滚开,转小火吊两个时辰,汤发白,能出二十碗。一文一碗,二十文。"
"熬汤要炭。"
"炭我算过了,跟灶里的余火一起用,不另烧。"
"熬汤要人守。"
"我守。"
系统又停了一下。
"杂呢。"
"鸡杂用盐搓三遍,去黏,下卤水。"苏清说,"卤水我拿桂皮、八角、花椒、姜、葱根、酱油熬,熬好了能反复用,越用越厚。鸡杂卤一炷香,捞出来切薄片,浇一勺卤汁,撒葱花。两文一碟。"
"卖得出去?"
"卖不出去我喂马婶家的猪。"
"马婶家没有猪。"
"那就喂马婶。"
苏清说完这句,自己也笑了。
"油呢。"系统问。
"鸡油最值钱。"苏清说,"鸡油煎东西香,还省油。煎鸡蛋仔的模子,我用鸡油抹,比菜籽油抹的香三分。省下来的菜籽油,一天能省一文。"
"一文。"
"一文也是钱。"苏清说,"你教我的。"
系统没否认。
"三项加起来,一只鸡多赚五文六厘。"
"进位算六文。"苏清说。
"你倒学得快。"
苏清把手撑在膝盖上,慢慢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
她走到灶边,把那副鸡架从盆里捞出来,丢进吊汤的瓦罐。罐里已经有半罐水,她把罐子往灶膛边挪了挪,让余火舔着罐底。
"娘。"
"听着呢。"
"我熬汤。"
"火大了。"
苏清把罐子往外挪了一寸。
"现在呢。"
"盐少半勺。"苏氏说,"等汤白了再放,早放汤不白。"
苏清照做。
汤滚起来的时候,白汽顶开罐盖,噗噗地敲。香气和炸鸡的香气不一样,是厚的,往人鼻子里钻,钻进去就不走了。
马婶这时候过来了。
她站在棚口,鼻子抽了两下,没进来。
"你熬的什么。"
"汤。"
"什么汤。"
"鸡架汤。"
马婶哼了一声。"鸡架也卖钱?"
"一文一碗。"
"白水熬骨头,也敢要钱。"马婶走进来,从怀里掏出一枚钱,往案上一拍,"给我来一碗。"
苏清盛了一碗,撒葱花。
马婶端着碗,先闻,后吹,再喝。喝了一口,她没说话,喝第二口,还是没说话。喝完一整碗,她把碗往案上一放,碗底磕出一声脆响。
"咸了。"
"咸了你还喝完。"
"我怕你倒了。"马婶把空碗推过来,"再来一碗。"
苏清又盛了一碗。
马婶端着碗,走出两步,忽然停下。
"你这汤,明天熬不熬。"
"熬。"
"那我明天带自己的碗。"马婶说,"你的碗太小。"
她端着碗走了。走到对面,她又喊了一嗓子。
"苏家丫头!"
"哎。"
"葱别省!"
苏清站在棚口,看着对面的灯。
风从墟口灌进来,把她额前的头发吹起来。她抬手把头发别到耳后,手指碰到耳后那一小块皮肤的时候,忽然停住。
她在想一件事。
昨天下午,她是怎么把那半缸油搬回来的。
缸很重,一个人搬不动。她记得自己搬了,记得缸底在地上蹭出一道白印。可她想不起中间那段,想不起是谁帮她抬的,也想不起自己走到哪一步歇过。
那段记忆是空的。像账本上被人撕掉的一页,只剩下前后的页码。
"今日账目已结。"系统说,"明日寅时开摊,勿误。"
苏清回过神。
"等等,我还没看账本。"
"账本不用看。"系统说,"我念给你听就是了。"
"我想看一眼。"
"你看不懂。"
苏清气笑了。"我是文盲?"
"你识字,但你不识我的字。"系统说,"我的账本是竖的,从右往左,每一笔底下还有小字。"
"小字写的什么。"
"写的是来历。"系统说,"比如你那只鸡,脚上有没有绳,绳是谁系的,系的时候手上有没有血。这些都记。"
苏清心里咯噔一下。
"你记那么细干什么。"
"账要记到根上。"系统说,"记不到根上的账,是假账。"
苏清没再问。她蹲下去,把灶门合上,只留一道缝。
夜风把最后一点油气吹散了。
就在她要起身的时候,脑子里那把算盘又响了一声。
很轻,只有一声。
"还有一笔。"系统说。
"什么?"
"没什么。"系统说,"风大,我念岔了。"
苏清等了很久,等到膝盖发麻。
算盘再没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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