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 章 · 3220 字
天还没亮透,苏清就蹲在灶前扒灰。
灰是凉的。昨夜那点炭早熄了,塌成一摊白。她伸手进去掏,指尖先碰到一片碎陶,再往下,才摸到底炭。
她划了三回火折子。
前两回只冒烟,不着。第三回总算蹿起一点黄苗,她赶紧把茅草搭上去,凑近了吹。
"火大了。"
草帘里头,娘的声音飘出来。隔着一道帘子,还是那么准。
苏清手一抖,火折子差点掉进灰里。
"娘你又没看见。"
"我闻着烟了。"娘说,"烟呛,就是火大了。你那把草塞得太实,闷不出气。"
苏清抽了两根草出来。火苗立马直了。
她没顶嘴。这半个月她顶过十一回,输十一回。
锅里添了水。她拿葫芦瓢舀的,一瓢半,多一滴都要被娘说"水宽了"。
水响起来的时候,脑子里那把算盘也响了。
"昨日营业额,三枚零半。"账房先生的声音慢条斯理,像在拨珠子,"税一枚,灶损半枚,柴钱不计,水钱不计。实收二枚。"
苏清盯着锅底。
"昨天我收了五枚。"
"五枚是流水。"账房先生说,"流水不是钱。进门的钱要过三遍账:第一遍是别人的,第二遍是灶的,第三遍才是你的。"
"那我卖五枚,到手二枚?"
"二枚。"账房先生说,"你还欠灶半枚。"
"我欠灶?"
"锅是漏的。"账房先生说,"漏锅也算灶损。这个月已经记了十七回了。"
苏清把瓢往锅沿上一磕。
"行。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本系统不送功法,不送丹药,只记账。"账房先生说,"不过昨日达标。"
苏清抬了抬头。
"解锁菜谱一道。"
"什么?"
"脆皮炸鸡。"
苏清愣住。
"炸……鸡?"
"鸡一只,取腿两只、翅两只。"账房先生说,"腌、粉、炸。成本一枚半,建议售价三枚。"
"三枚?"苏清说,"我腌一只鸡得花小半天。"
"腌是掌柜的时间。"账房先生说,"时间不进账。"
"那胸呢?"
"胸不炸。胸肉柴,卖三枚要挨骂。留给掌柜自己熬汤。"
苏清想了想,觉得这系统虽然抠,但说的都是人话。
她把水舀出来一半,倒在盆里,抹了把脸。
冷水一激,脑子清了点。
她得去买鸡。
大墟的街市开得早。天色青灰的时候,肉摊已经排开,猪在叫,鱼在蹦,鸡在笼子里挤成一团。
骸墟这边的鸡瘦,脖子长,腿上有鳞,看着像没长开的鹌鹑。苏清上辈子在后厨见过不少东西,这种鸡她叫它"柴鸡"。
肉老,香。
正合适。
"这鸡怎么卖?"
摊主是个独眼老头,正拿一根草绳捆鸡脚。他抬头看了苏清一眼。
"两枚。"
"一枚半。"苏清说。
"两枚。"
"一枚半。"苏清说,"你这只左边翅膀耷拉着,昨天被踩过。它站起来都得费劲,卖相不好。"
独眼老头哼了一声。
"你这丫头,眼刁。"
"我在摊上混饭吃。"苏清说,"眼不刁,早饿死了。"
老头把鸡拎起来,捏了捏胸骨。
"一枚半,你自己杀。"
"我不自己杀谁杀。"苏清说,"我娘眼睛看不见。"
老头没接话,给她多塞了两根葱。
苏清抱着鸡往回走。鸡在她怀里扑腾了两下,就不动了,好像认命了。
到家,杀鸡。
她上辈子杀过不知道多少只。刀要快,口要小,血要放干净。血接在碗里,加盐搅,回头能做血汤。
烫毛的水七十度。她伸手试,手一沾就缩回来,再沾,忍住。
拔毛要顺着。逆着拔,皮会破。皮破了,炸出来就漏汁。
开膛,去脏,剁成四块。两只腿,两只翅。
娘在里屋听着。
"你剁骨头的声音太散。"
"我刀钝。"
"刀钝就去磨。"
"磨刀要钱。"
"那你慢点剁。"娘说,"慢一点,骨头断得齐。"
苏清把刀在碗沿上蹭了两下,放慢了手。
骨头断得果然齐。
她把四块鸡肉丢进盆,添水,抓一把粗盐。
盐是粗的,发黄,里头掺着沙。她拿手指捻了捻,把大的沙粒挑出来。
"盐少半勺。"
苏清手停住。
"娘,你连我抓了几把都听得出?"
"你抓盐的时候,指头搓了三下。"娘说,"三下是半勺多,四下才是满勺。"
苏清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半天。
"你以前是不是也下厨?"
里屋没声了。
过了好一会儿,娘才说:"把姜拍了。"
苏清把姜拍碎,丢进去。又抓了一撮茱萸,用指腹碾开,那股麻香一下子窜出来,窜得她鼻子发酸。
再加半勺浑酒。酒是马婶家酿的,浑,酸,有一股糟味。但去腥好。
她用手把鸡肉翻拌,抓匀,抓到肉发黏。
"腌多久?"
"半个时辰。"账房先生说,"多一刻则咸,少一刻则淡。"
"你怎么什么都管。"
"本系统只记账。"账房先生说,"腌坏了,卖不出去,亏的是账。"
苏清把盆盖上,压了块石头。
她开始调粉。
面是半袋发潮的面。她倒出来,摊在簸箕里,用手把结块搓碎,又筛了两遍。潮面有股味,她拿锅干焙了一小把,焙到微微发黄,那股味就没了。
粉分两堆。
一堆干的,一堆调成浆。
浆要稀。她拿筷子挑起来,浆能挂住筷子,滴下去是一条线,不是一滴。
"这是做什么?"娘问。
"穿衣裳。"
"鸡穿衣裳?"
"穿三层。"苏清说,"第一层干粉,贴肉。第二层浆,粘住。第三层再干粉,起鳞。"
"起鳞?"
"就是炸出来那层皮,一块一块翘着。"苏清说,"咬下去咔嚓响。"
娘沉默了一会儿。
"你从哪儿学来的这些?"
苏清手一顿。
"自己想的。"
"你以前连火都生不着。"娘说。
"人饿急了,脑子就活。"
娘没再问。
油是最后一关。
她把猪油舀进锅,又兑了三成菜油。猪油香,菜油价低。混着用,香不减,成本降。
油开始化,慢慢亮起来,面上浮起一层细纹。
苏清没温度计。
她撕了一小块面,搓成小疙瘩,丢进去。
疙瘩沉底,不动。
"一段。"她说,"凉油。"
疙瘩沉底,边上开始冒小泡,慢慢浮起来。
"二段。"
疙瘩浮在油面,泡变密,油纹从锅心往外走,像有风在吹。
"三段。"
她把手掌悬在油上两寸。
烫。不是那种扎人的烫,是往上顶的、厚实的烫。手掌往下压一寸,那股烫顶到指根。
"够了。"
她刚要下鸡,院外有动静。
"苏家丫头,死了没?"
篱笆门被推开。马婶端着个粗瓷碗进来,碗里是一把葱,切好的,绿白分明。
"没死。"苏清说。
"没死就吱一声。"马婶把碗往案上一墩,"我这碗是借你的,明天要还。"
"你天天借,天天不还。"
"我这叫送。"马婶说,"送和借不一样。送出去的东西不要回来,借出去的才要。你懂什么。"
马婶探头看锅。
"你这是炸什么?"
"鸡。"
"鸡也能炸?"马婶瞪眼,"鸡不是炖的吗?油炸的腻,谁吃。"
"有人吃。"
"谁?"马婶说,"这街上的人连汤饼都喝不起,你炸鸡,油钱都收不回来。"
苏清没跟她争。她把葱抓了一撮,丢进浆里。
马婶看着那碗浆。
"……你往面里放葱?"
"放一点,去腥。"
"败家。"
马婶骂完,转身出去了。走到门口又回头。
"油温别太高。"
"知道。"
"高了发苦。"马婶说,"苦了没人买,你还不上我那五枚。"
"我什么时候欠你五枚了?"
"上回借我半勺盐。"马婶说,"我记着呢。"
门帘一晃,人走了。
苏清回头看锅。
油温刚好。
她把腌好的鸡块捞出来,控了控水,丢进干粉堆里。
第一层。粉要压实,缝里都要塞到。
第二层,过浆。浆要薄,挂住就行,不能淌。
第三层,再进干粉。这一遍不用压,用手抄,抄到粉自己粘上去,块与块分开,不结团。
她把鸡块提起来看了看。
表面起了一层毛毛的刺,像穿了件蓑衣。
"好。"她说。
"好什么?"娘问。
"好了。"
她把鸡块贴着锅边滑下去。
滋啦。
那一声响得又急又亮,油花四面炸开,溅在她手背上,烫出一点红。
她没缩手。
油面立刻涌起一圈粗泡,泡破了又起,起了又破。鸡块边上那层粉先白,慢慢转黄,黄里透出一点焦糖色。
香气是从第三十个呼吸开始出来的。
先是油气,再是面香,然后是肉。三种味道一层压一层,往院子里挤,挤到篱笆外面去。
娘在里屋动了动。
"火大了。"
"这次没大。"苏清说。
"那你翻面。"
苏清拿长筷把鸡块翻了个身。
背面已经上色,金黄,带一点不均匀的褐斑。
她盯着那层皮。
那层皮正在一点点鼓起来,鼓成一个个小泡,泡破下去,就成了鳞。
院墙外,一点灯光慢慢挪过来。
巡夜的岑九照例从这条街过。他提着灯笼,走得不快,靴子踩在土上,一声一声。
走到苏家篱笆外,他停下。
他把灯笼往摊子这边挪了半尺。
苏清抬头。
"岑爷。"
岑九没应。
他看了一眼锅。
"香。"
就一个字。
然后他提着灯笼走了。
苏清低头看自己的手。
她要去拿盐罐。手伸到一半,停住。
她忘了自己要拿什么。
手就那么悬着,悬了三息。脑子里空一块,像灶膛里被掏走了炭。
第四息,她想起来了。
盐。
她把盐罐拿过来,撒了一点在鸡上,又把手甩了甩,像甩掉水。
锅里那只鸡还在滋滋响。
她没告诉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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