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 章 · 4658 字
沈昭成了全城的笑话。
从城南废弃转职所走出来的第三天，城里流传的版本已经有五个。
第一个版本说她写了三个鬼画符，天看不懂，当场吐血三升。
第二个版本说她写的不是职业，是一句骂天的话，天震怒，只是碍于那四个官爷的面子才没劈死她。
第三个版本说她其实什么都没写，那三个字是别人替她写的。
第四个版本说她压根不识字，是照着墙上的砖缝描的。
第五个版本最离谱，说她写的是“我要当皇帝”。
沈昭听到第五个版本的时候，正在城西的一口井边打水。打完水，她坐在井台上，听了半个时辰的闲话，然后提着水走了。
她没有辩解。
辩解是最没用的事。她前世在矿坑里辩解过三次，第一次辩解换来一顿鞭子，第二次辩解换来三天不许吃饭，第三次她没辩解，因为那时候她已经明白了：人只相信他们愿意相信的事。
她现在要做的不是让人相信，是活到七日之后。
第七日的新人强制副本，是所有十五岁新人的第一道关。
沈昭对这道关记得很清楚。
前世她没参加过。因为前世的她在转职大典当天就被押去了矿坑，连副本的门槛都没摸到。
但她听说过。
矿坑里那些监工喝醉了会吹牛，吹他们当年怎么过的副本。沈昭在旁边搬石头的时候，把这些话一句一句都记下来了。
新人副本的名字叫“灰石矿洞”。
副本里的怪物是“灰石鼠”，一种一尺来长、浑身石甲的鼠类魔兽，一级，战力三点。新人进洞，杀够十只灰石鼠，就算通关。通关的奖励是一枚“初阶职业证”，可以换一把武器。
听起来简单。
前世那些监工吹牛的时候，都说自己一刀一只，砍得灰石鼠满地乱爬。
沈昭现在知道了，那些话里有一半是假的。
因为灰石矿洞根本不是副本。
那是黑石矿的第三十七号坑道。
她前世死在里面的那一条。
沈昭坐在井台上，把这件事想了整整一夜。
天亮的时候，她想明白了。
所谓的“副本”，是虚假之天把这片大地上真实存在的地方，圈起来，改一改，加一层标，然后当成“副本”放给新人刷。
刷副本的人在里面杀的“怪物”，是天造出来的伪物。伪物不是真的魔兽，是天用本源碎片捏出来的傀儡。
杀伪物，会掉“经验”。
经验涨，等级涨。
等级涨，头顶的数字变大。
数字变大，人就成了更好的资产。
而那些伪物被杀之后，会散成光点，光点被天吸走。
天什么都没造，什么都没出，还白赚了伪物散出来的那点东西。
这就是副本的真相。
沈昭从井台上站起来，提起水桶。
她要做三件事。
第一，搞清楚七日之内，她能不能获得一点自保的东西。
第二，搞清楚“契约者”这三个字，到底能干什么。
第三，搞清楚她的队友是谁。
第一件事，她用了两天。
两天里她跑了城里的三家旧货铺，用她仅有的一点钱，买了一根麻绳，一把锈刀，一盒火绒，三个干饼。
钱是她前世记下来的。沈家三房后院那棵老槐树的树洞里，她十岁的时候藏过一串铜钱，一共十七文。她回去挖了，钱还在，铜锈得发绿。
第二件事，花了她三天。
第三件事，在第五天有了答案。
第五天，公会的执事把新人名单贴了出来。
沈昭去看的时候，鼓楼底下围了里三层外三层。她挤不进去，就在外面听人念。
念到第七队的时候，她听见了自己的名字。
“新人第七队：队长周崇，盾卫，二级。队员，钱五，弓手，一级。孙茂，剑士，一级。李童，牧师，一级。沈昭，契约者，无等级。”
念到最后四个字，念的人顿了一下，然后底下哄堂大笑。
“契约者是什么东西！”
“无等级还能进副本？”
“这不是送死吗！”
沈昭站在人堆外，听着这些笑声，一动不动。
她把第七队那几个人的名字，一个一个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周崇，盾卫，二级。城北周家的次子，今年十七岁，资质中上。前世他活到了四十一岁，死在第二十一次魔兽潮里，死的时候是三十九级盾卫，为掩护撤退被撕成了两半。
钱五，弓手，一级。城西贫民窟出身，孤儿。前世死在第三年的一次副本里，死因是掉进陷阱，被自己队友的箭射穿了喉咙。
孙茂，剑士，一级。城东孙家的旁支，贪财，胆小。前世他活得很久，因为他很会跑。他最后死在收割之日，死前把妻子推到了魔兽面前，自己躲进了地窖，还是被挖了出来。
李童，牧师，一级。城南李记药铺的独子，被家里逼着选了牧师，因为牧师的队伍补助多。前世他死在第五年，死因是他把自己的治疗术全用在了别人身上，自己力竭而死。
沈昭把这四个人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走开了。
她不需要他们。
她只需要他们当中至少有一个人在副本开启的时候，站在她身边。
因为系统分配入口深度的规则是按战力值。零值单位投入最深处。
但如果零值单位在一个队伍里，队伍会被整体判定。
这是她在公会门口站了一上午，听那些执事吵架听出来的。
吵的是一件事：第七队有一个无等级者，这个队要不要整体降级投放。
公会执事的意思是：降级。
上面来的意思是：不降。
吵到中午，结果是：不降，但第七队的入口深度，按队内最低战力值计算。
也就是说，第七队会从最深处进。
沈昭听到这个结果的时候，站在人堆外，垂着眼，看自己的鞋尖。
鞋尖磨破了一个洞，露出大脚趾。
她转身走了。
第六天夜里，她做了那件事。
砖窑里，她点燃了一小堆火。
火是捡来的枯枝烧的，烟很大，呛得她直咳。她把火压得很小，只留一点红。
然后她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一只虫子。
虫子在城外的乱葬岗捡的，很小，指甲盖的三分之一大，全身是灰白色的，壳上有极细的纹路。它已经死了，死了不知道多久，尸体干硬，一碰就掉渣。
沈昭把它放在掌心。
她闭上眼，把注意力收拢到掌心。
她试着去做那个动作。
契约。
她不知道契约该怎么做。墟道残响只告诉她这三个字，没有告诉她怎么做。她只能凭感觉。
感觉是这样的：她在底雾里，伸出一根线，线的另一头，系在那个东西上。
她试了。
第一次，线没有伸出去。
第二次，线伸出去半寸，断了。
第三次，她把全部的心神都压上去，压到眼前发黑。
线伸出去了。
它从她的底雾里钻出来，顺着她的手臂，爬到掌心，爬到那只死虫的尸体上，绕了一圈，系住了。
系住的那一瞬，沈昭听见了一声“咔”。
和她在砖窑里说出“契约者”三个字时听见的那声一模一样。
然后，她感到自己少了点什么。
不是血，不是肉。是一种更虚的东西，像是从她的身体深处，被人抽走了一小片。
她睁开眼。
手心里的死虫，动了。
它的一条腿，动了半下。
只动了半下，然后就不动了。
但确实动了。
沈昭盯着那只虫子，盯了很久。
她又试了一次。
这一次，她没有去系死虫，而是去“看”它。
她把注意力顺着那根线，往虫子那边送。
送过去的一瞬，她“看”到了一样东西。
一片灰。
很淡很淡的灰，比测魔柱底下那一层还要淡，淡得像一层哈在玻璃上的气。灰里什么都没有，只在最中央，有一点极小的、几乎不存在的亮。
那一点亮，就是这只虫子身上，属于人间大墟的东西。
沈昭明白了。
这只虫子不是伪物。
乱葬岗底下埋的人太多，埋得太久，尸体里那一点点本源余息渗进土里，被土里的虫子吸了。虫子身上这一点点灰，就是本源余息。
而她的契约，只能系在这一点灰上。
系在伪物上，系不住。系在本源残响上，才系得住。
这就是为什么墟道残响说的是“契十圣之支流”。
因为十圣是本源的十条支流，是这个世界最大的、最纯的残响。
而她现在，只系住了一只死虫子身上的一星半点。
沈昭睁开眼，把那只虫子放在地上。
虫子不动了。刚才那半下，是它最后的一点余息被她抽干之后的回光。
她坐在火堆边，看着那只虫子，忽然咳嗽起来。
咳得很凶，咳了十几声，咳出一口血。
血喷在火堆边上的土里，把土染红了一小片。
她擦了嘴，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背上，多了一道纹。
纹很细，从虎口延伸到中指根部，颜色是灰的，只有在火光斜着照过来的时候才看得见。
沈昭看着那道纹，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试着去“看”窑里的另一样东西。
一块砖。
砖是普通的青砖，城里到处都是。她把注意力送过去，什么也没看到。
一片枯叶。
什么也没有。
一只爬过她脚边的活蚂蚁。
什么也没有。
沈昭收回手。
她懂了。
她看得到的东西，只有三种：本源残响，本源残响沾过的东西，以及被天用本源捏出来的伪物。
伪物她能看出来是假的。
活物她看不出什么，因为它们身上什么都没有。
也就是说，她的能力不是战斗能力。
是鉴别能力。
她能在一屋子的东西里，认出哪一样是真的。
沈昭坐在火堆边，把这件事想了很久。
想到最后，她笑了一下。
笑得很淡。
这个能力在别人眼里一文不值。
但在副本里，它能救命。
因为如果副本里的灰石鼠是伪物，那么伪物一定有弱点。伪物是天捏出来的，捏得再像，也不是真的。
只要找到伪物“不是真的”的那一个地方，就能杀死它。
不需要战力。
不需要等级。
天不给她力，天就管不着她怎么杀人。
沈昭把火堆踩灭，躺回干草上。
她闭上眼，准备睡。
睡之前，她把明天要做的事，在心里过了一遍。
明天是第七日。
新人强制副本，灰石矿洞，辰时三刻在城南公会门前集合。
她要带三样东西：麻绳，锈刀，火绒。
她要记住一件事：不要第一个进洞。
她还要记住另一件事：进洞之后，第一件事不是杀鼠，是找到那只“不是鼠”的鼠。
想到这里，她忽然睁开眼。
因为她想起了一件前世监工吹牛时提过的事。
那个监工说，灰石矿洞里，有一只鼠，是“鼠王”。
鼠王不刷经验。杀掉鼠王，什么都不掉。
所有人都说那只鼠王没用，杀了白杀。
沈昭躺在干草上，盯着窑顶的黑暗，眼睛越睁越大。
不刷经验。
不掉东西。
天造的伪物，杀了一定掉经验，因为经验就是天发给人的“工资”。
一只不刷经验的鼠王，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它不是天造的。
天把一片真地方圈成副本，往里头塞伪物。可那片地方里，本来就住着东西。
那只鼠王，是那片地方里，原本就有的活物。
沈昭坐了起来。
她坐在干草上，坐到天亮。
天亮的时候，她把麻绳缠在腰上，把锈刀插进腰间，把火绒贴身收好，把三个干饼塞进怀里。
然后她走出砖窑，往城南走。
走到半路，天开始下雨。
雨很小，秋雨，下得绵绵的。她没有躲，也没有跑，就那么走着。
走到公会门前的时候，雨停了。
公会门前已经集合了两百多名新人，分成三十七队。
沈昭找到第七队的旗子。
旗子底下站着四个人。
周崇，钱五，孙茂，李童。
四个人都看着她。
周崇先开口。他生得很壮，肩膀比别人宽一圈，盾牌挂在背上，盾面比他人还宽。
“你就是那个契约者。”
沈昭说：“是。”
周崇上下打量她，看她身上的破衣，看她腰间的锈刀，看她空空荡荡的头顶。
“你的面板呢。”
“没有面板。”
“战力呢。”
“没有战力。”
周崇的脸沉下来。
“公会说了，我们队按最低战力入口。你知道最低战力是多少吗。”
“零。”
“对。”周崇说，“零。我们要从最深处进。最深处是什么地方你知道吗。”
沈昭说：“第三十七号坑道的尽头。”
周崇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
沈昭没有回答。
她越过周崇，看向第七队的其他三个人。
钱五低着头，在看自己的鞋。孙茂在往人堆里张望，眼睛一直在瞟别的队伍。李童站在最后，怀里抱着一串药囊，脸色发白。
沈昭看向李童。
“你叫李童。”
李童吓了一跳，抬起头。
“你爹是城南李记药铺的李掌柜。”
李童的脸更白了：“你……你怎么知道。”
沈昭说：“你不想当牧师。”
李童的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沈昭说：“你想当药师。你十岁就开始认药，认得比城东药行的老掌柜还全。你爹让你当牧师，是因为牧师的队伍补助是药师的三倍。”
李童的身子抖了一下。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沈昭没有回答他。
她转过身，看向公会的大门。
大门开了。
执事站在台阶上，手里捧着名录，开始念。
“新人第一队，入洞。”
第一队的人往里走。
“新人第二队，入洞。”
第二队跟上。
念到第七队的时候，天又开始下雨了。
“新人第七队，入洞。”
周崇背起盾，走在最前面。钱五跟在他后面，弓已经搭上了弦。孙茂走在中间，手一直按在剑柄上。李童走在最后。
沈昭跟在李童后面，走进公会的大门。
门里是一条长廊，长廊尽头有光。
那光是白的，白得刺眼。
沈昭走在最后，一步一步往那光里走。
走到光里的前一瞬，她抬起头。
天幕上那一团白光里，那道细如发丝的裂缝，又张开了一点。
裂缝里，有一样东西，正往这边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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