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 章 · 3792 字
窑里很暗。
陆知行坐在井边,把那半块饼握在手里,没有出声。
门外的人也没急着再问。
风从塌口灌进来,把地上的灰吹成一缕一缕,吹到门边又散了。
“你不出声,我就自己进来。”岑固说,“我进来之前,先说三件事,你听完再决定回不回话。”
陆知行还是没动。
“第一件,你母亲苏婉娘现在在黑水商行的染坊里,做工抵账。她病着,但还活着。”
陆知行的手指在饼上收紧了一点。
“第二件,你妹妹陆知微被陆氏收去了,在族长后院做丫鬟。做的是粗活,一天两顿,没有工钱。”
“第三件。”岑固顿了顿,“你被陆氏除名的当日,城中保甲处报了一个案,说是拾荒队丢了一个童引,疑似逃走。黑水商行出了十两银子的赏格,谁把人送回去,赏十两。”
窑里的灰又扬起来一层。
陆知行开口了。
“你为什么亲自来。”
“因为测脉石。”
“一块石头十两银子都不值。”陆知行说,“你为了一块石头,跑二十里。”
门外静了一息。
然后岑固笑了。
笑声很轻,不带嘲讽。
“你说得对,一块石头不值十两。”他说,“但那块石头不是观澜法苑的。它是府城苍梧学宫的制式物,六年一换。六年来,青榆城测过的孩子,一千二百七十六个。没有一块裂过。”
陆知行把饼放下。
“我也可以告诉你三件事。”他说。
“你说。”
“第一件,你左肩胛骨下缘,有一条旧伤。伤不是刀剑留的,是地气冲的。三年前你在断魂墟外围走过一趟,从一处塌了的气眼边上过,气眼喷了你一身。”
门外的呼吸声变了。
“第二件,那条伤每逢阴雨天就疼,疼的时候你会不自觉地把左肩往前送半寸。你今天站在门外,左肩是往前的。今天没下雨,所以你不是因为天气疼,是因为你走进裂谷里吹了灰雾。”
“第三件。”陆知行说,“你今年二十九岁,行墟境圆满,卡在凝墟境前面三年零四个月。你以为是自己天赋不够,其实不是。”
门外的风声停了。
过了很久,岑固的声音才响起来。
这一次,声音里没有笑了。
“我是哪里错了。”
“你引气的路线错了。”
陆知行站起来。
左腿还是拖着的,他扶着井沿站稳,才继续说。
“行墟境到凝墟境,要修的是阻。阻是什么?是你在自己身前一丈之内,划出一条别人过不来的线。这条线不是画在地上的,是从你命泉里牵出来的气,绕着你自己的脉走一圈,走完回泉。”
“这话,《启法初解》第一章就是这么写的。”
“书上写的是绕脉一圈。”陆知行说,“书上没写从哪一侧起。你从左侧起,绕到后面,再回右侧。这条路走通了,但走得远。”
“远会怎样。”
“气走得越远,回来的越慢。”陆知行说,“你布一次阻,要六息。正常人布一次阻,四息。你比别人慢两息,在这两息里,锻体境的人能把你连人带阻一起打穿。”
窑外静得能听见远处田里的虫叫。
“你怎么知道我是从左侧起。”岑固问。
“你进门之前,把左手按在门框上按了三息。”陆知行说,“你按的那个位置,是你气路回泉的最后一站。人到了一处,会下意识去护自己气路的终点。这是改不掉的。”
又是一阵沉默。
这一次沉默了很久。
久到陆知行以为他走了。
然后岑固开口,声音很低。
“你今年六岁。”
“六岁。”
“你连启墟境一层都没有。”
“半层。”陆知行说,“命泉开了一线,昨天裂了一次,今天早上又裂了一次。现在剩半层。”
门外的声音更沉了。
“一个连启墟境一层都不满的孩子,隔着一道塌门,说一个行墟境圆满的人引气错了。”
“是错了。”陆知行说,“不信你可以回去试。你今晚回去,坐在蒲团上,把气从右侧起,绕背,回左侧,走一遍。你走完第一遍,左肩会疼。走完第七遍,左肩会冒汗。走完四十九遍,那条三年前的地气旧伤,会往外吐一丝黑血。”
“吐了黑血会怎样。”
“你的阻,从六息变四息。”
窑外没有声音。
过了约莫十息,岑固说:“你若骗我,我就把你捆回城里。”
“你可以捆。”
“你若没骗我呢。”
“我要三样东西。”陆知行说,“第一,三个月。三个月内,我住在这里,你不管。第二,我母亲在染坊里,不能加活,不能挨打,病了给药。她的病是寒毒入脉,药铺有现成的方子,一副三百钱,一个月九副。”
“第三样。”
“观澜法苑的蒙学,今年开几班。”
“蒙学三月后开,甲乙丙三班,共三十六个名额。”岑固说,“名额是苑正定的,我说了不算。”
“我要一块名帖。”陆知行说,“不入班也行,只要名帖。名帖上有苑里的印记,有了名帖,黑水商行就不敢明着把我拉走。”
门外的风大了一点。
“你这孩子。”岑固说,“你不是六岁。”
“我就是六岁。”陆知行说,“我娘生我的时候,城西的老榆树刚被雷劈过。”
岑固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脚步声响起,往窑外走。
走了七八步,停下。
“我今晚回去试。”岑固说,“若真吐了黑血,明日我再来。若没有,明日我带保甲的人来。”
“好。”
“还有一件事。”
“你说。”
“你腿上有伤。”岑固说,“我进门的时候闻到了。那味道我认得,是寒蛊。寒蛊入血,六岁的身子撑三日。今天是你第二日。”
陆知行没答。
“我身上有一瓶药。”岑固说,“是苑里配的逐寒散,寻常弟子领不到,我攒了两年的份。我给你。”
“什么价。”
“你已经给了。”岑固说,“你要的第二样东西,我没答应。我只说我试试。”
脚步声远去。
马蹄声响起,往东去了。
陆知行在井边坐了很久,才慢慢弯下腰,把井里的布包拖上来。
布包里有半袋炒米,一小块盐,一个竹筒,竹筒里有水。
他把炒米倒了一点在手里,就着水吃了。
吃到一半,他停住了。
窑外又有人。
这一次没有马蹄声,只有脚步声。
脚步一瘸一拐。
老闷从塌口进来,身上还穿着伙夫那件油乎乎的短褂,手里拎着一个破布口袋。
他走到井边,把口袋放下,蹲下来。
“他给你药了?”
“给了。”
“你收了?”
“收了。”
老闷哼了一声。
“观澜法苑的教习,一年俸银四十两。逐寒散一瓶二十两。他攒两年,攒出一瓶,给一个刚认识的空脉童引。”老闷说,“你以为他是心善?”
“不是心善。”陆知行说,“他在赌。”
“赌什么。”
“赌我不是空脉。”陆知行说,“若我真是空脉,说不出他引气的错处。若我不是空脉,他用一个瓶子换一个答案,划算。”
老闷那只浑浊的眼睛看着他。
“你倒是看得清。”
“看不清会死。”陆知行说。
老闷没接话。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地上。
是一块巴掌大的石板,青灰色,表面磨得很平。石板的一角缺了,缺口的边上有一圈极细的刻痕。
“这是什么。”陆知行问。
“我三十年前从一处墟底捡的。”老闷说,“捡的时候,它压在一具尸骨的胸口。尸骨是趴着的,手还抱着它。”
陆知行伸出手,指尖按在石板上。
指尖刚一触到石面,他整个人僵了一下。
石板里没有气。
石板里什么都没有,空得干净,干净得像被谁舔过一遍。
可就在这一片空里,藏着一样东西。
一道极淡的痕。
那道痕的形状,和测脉石上的云纹,是一路货色。
不同的是,测脉石上的云纹是“封”的,这块石板上的痕,是“割”的。
有人在这块石板上,把一道天律纹,从中间割断了。
“谁割的。”陆知行问。
“不知道。”老闷说,“我捡到它的时候,它就已经是这个样子了。”
“你给我看这个做什么。”
老闷把石板收回去,塞进口袋。
“让你知道一件事。”他说,“此界的法,不是天给的。”
陆知行抬起眼。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老闷说,“你知道的是书上写的。书上写:法者,天授。人感天而生意,意动而法生。你前世读到这句话的时候,信了没有?”
陆知行没有说话。
他前世信了。
他信了一百多年。
一直到他站在天顶之下,被九道秩序一条一条剥掉万法的时候,他才明白,所谓天授,是有人先替你把法登记好,再发给你。
你借多少,还多少。
还到最后,连命都记在别人的账上。
“信了。”他说。
“现在呢。”
“现在不信了。”
老闷点点头。
他把口袋往陆知行那边推了推。
“炒米够你吃二十天。二十天后,你自己想办法。”他撑着地站起来,瘸腿在地上点了点。
“老闷。”
“嗯。”
“你到底是什么人。”
老闷在塌口停住。
夜里的风把他的短褂吹得贴在后背上,显出那副佝偻的骨架。
“我是一个看见过碑的人。”他说。
“什么碑。”
“一块刻着字的碑。”老闷说,“字只有一个。”
陆知行没有追问。
他知道那个字。
饲。
老闷走了。
陆知行坐在井边,把炒米一粒一粒数进嘴里。
数到第三十七粒的时候,他停住了。
他从怀里摸出岑固留下的那个小瓷瓶,拔开塞子。
瓶里是褐色的粉末,味道很冲。
他没有吃。
他把瓶子凑到鼻子底下闻了三息,然后把塞子塞回去,塞进怀里。
逐寒散是此界的方子。
此界的方子是按天律配的。药里有三味引子,那三味引子入腹,会顺着血往命泉里钻,钻进去之后,会在泉壁上留一个极小的印。
印是给上面看的。
吃了这药,他的命泉就等于自己举了手,告诉那张看不见的网:我在这儿。
他不能吃。
他把瓶子在手里握了一会儿,还是没舍得扔。
母亲还在染坊里。
他把瓶子收好,靠着井沿坐下,闭上眼睛。
腿上的黑紫,已经爬到了小腹上方两寸。
整条左腿从大腿往下完全没了知觉。右腿也开始发凉。
寒蛊攻心,还剩一夜。
陆知行把呼吸压到最慢。
然后他开始做一件前世从来没有做过的事。
他没有去驱寒蛊。
他也没有去治那条腿。
他把仅剩的半层命泉里的气,全部赶进小腹,赶成一个极小的团。
然后他对着那个团,说了一个字。
燃。
火从里面着起来。
不是烧寒蛊的火,是烧自己的火。
他把自己的命息当柴,往里填。
第一口命息填进去,火大了一分,黑紫退了一分。
第二口填进去,火大了一分,黑紫退了一分。
第三口。
第四口。
他一边填一边数。
数到第十九口的时候,他昏过去了。
昏过去之前,他想的最后一件事是:
前世他也是这么烧的。
前世他烧的是抢来的天力,烧得越快,账记得越满,最后九道秩序顺着账找上门来,一条一条拿回去。
这一世他烧的是自己的命息。
自己的东西,账上记不到。
他昏死在废窑的干井边。
井底是干的。
井外,天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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