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 章 · 2787 字
周六上午九点,城西旧巷,五楼。
沉国栋开门的时候,手里还捏着一把没择完的豆角。门外站着儿子,身后跟着一个穿制服的中介姑娘,姑娘身后,停着一辆黑色的看房专车。
"爸,收拾一下,跟我去看个房。"
"看什么房?"沉国栋下意识把手往身后藏,"咱家这不挺好吗?"
"新家,两百平,带两个车位。"沉香说,"妈呢?把她也叫上,茯苓也叫上,一起去看。"
林秀兰从厨房出来,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她昨晚听见儿子在电话里说香樟园,心里就咯噔了一下。香樟园她知道,城南最贵的小区,她餐馆里洗碗的老姐妹在隔壁小区给人做保洁,说过那里的房价,一平三万八。
"小香,"她的声音发紧,"你老实跟妈说,你这些钱,到底……"
"妈,昨天是第三天。"沉香把一个文件袋递给她,"我说过三天以后跟你谈。现在谈。"
文件袋里,是拍卖行的协议复印件、税务的完税凭证、银行卡的流水单。林秀兰识字不多,沉国栋把老花镜戴上,一张一张翻,翻得很慢。翻到完税凭证那一页,他的手抖了一下。
"拍卖……"他抬起头,"你拍什么了?"
"一只瓶子,废品站五块钱收的,两百八十万卖出去的。"沉香说,"账上的钱,税都交了,一分不差。爸,妈,这钱是干净的。你们要看,随时可以打拍卖行的电话核实,协议上周总的名片都在袋子里。"
屋里静了很久。灶上的汤咕嘟咕嘟响,没人管。
林秀兰忽然转身进了里屋。沉香跟过去,看见母亲坐在床沿上,背对着门,肩膀一耸一耸的。他站在门口,没有过去,等她哭完这一阵。
过了好几分钟,林秀兰转过身,眼睛通红,手里攥着那条用了十几年的围裙带子:"小香,妈不是不信你。妈是这些年,穷怕了,好事到了门口,妈先想着是不是有坑。"
"没有坑。"沉香说,"以后也不会有。妈,起来吧,去看房。买了新家,你那间朝北的小屋,往后是书房,不用再住人。"
看房的车开到城南香樟园的时候,茯苓扒着车窗哇了一声。
小区里香樟树的叶子绿得发亮,中心花园有喷泉,楼下地下室的车位一个顶旧巷子里半年的房租。两百四十平的大平层,客厅朝南,落地窗外是整片的绿化带,四个卧室,主卧带独立卫生间,还有一间多功能厅。
茯苓冲进主卧,在床上蹦了两下,又心虚地停下来,扭头看爸妈的脸色。林秀兰脱了鞋才敢踩上木地板,走着走着,忽然蹲下去,用手摸了摸地面,摸了很久。
"姐夫你看看这厨房。"中介姑娘笑着招呼,"双开门的冰箱,洗碗机都是配好的。"
沉国栋站在客厅中间,像个钉子。他这辈子住过的最好的房子,是厂里分的那间五十平的筒子楼。他看着落地窗外的树,看了很久,忽然说:"小香,爸就问一句。这个家,往后真是咱家的?"
"房产证下周下来,写的你的名。"沉香说。
沉国栋背过身去,肩膀抖了抖,半天,瓮声瓮气说了句:"行。搬。"
当天下午办手续,定金付了,全款,房主巴不得钱一到账就搬。沉香顺手问了中介一句:"这小区正门口那间福临超市,是不是要转让?"
中介姑娘愣了愣:"您消息真灵通,前天刚挂出来的,老板两口子要去外地带孙子。您要盘?"
"看看。"沉香说。
超市不大,两层,一楼卖日百生鲜,二楼堆货,紧挨着小区正门,旁边是公交站和菜市街。沉香从一楼走到二楼,又到后巷看了看卸货的门脸,心里把账算完了。这位置的超市,稳赚,不赚的原因只可能是经营的人手脚不干净。
转让费连货带铺面,六十八万。他当场拍板,合同签了,由沉国栋出面当法人。
这件事真正的障碍,不在钱上,在沉国栋的脸上。签合同的时候,这位当了半辈子装卸工的汉子,笔攥在手里,落下去之前问了一句:"小香,爸一个扛包的,去开超市,人家不会笑话吧?"
"爸。"沉香说,"往后笑话你的人,都在你店里打工。"
沉国栋沉默了两秒,一笔一划把名字签上了。
当天晚上,还有最后一件事。沉香让父亲把侯老板约出来,在城西一家烧烤店里,当着面把八万本金一次结清,当着两个证人的面,撕了借条,立了字据:沉家与侯某两清,此后互不相欠。
侯老板数完钱,字据揣进兜里,冲沉香竖了个大拇指:"小兄弟,办事敞亮。往后有周转不开的时候,报我的名号。"
"用不上。"沉香说,"侯老板,我妹妹往后上学放学那条路,你替我看着点,别让你手下那帮毛孩子不长眼。"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侯老板点头哈腰地把人送出门,回头就跟手下说,以后城西这片,谁也不许碰姓沉的一根汗毛。
夜里十点,老巷子五楼的灯还亮着。这是最后一晚住这儿了,明天搬家。
林秀兰在屋里收拾到十点半,把一只掉了漆的针线盒抱在怀里,坐了半天。这个家搬过三次,从筒子楼搬出来那年,她哭了一路,觉得日子塌了。今天收着收着,忽然就笑了,收了半天,也没什么可收的,值钱的东西昨天就被儿子雇的车拉去新家了。
茯苓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爬起来敲了敲哥哥的门。
"哥,睡了吗?"
"进来。"
茯苓抱着枕头钻进来,在床边坐下,晃着两条腿:"哥,我想问你个事。"
"问。"
"你捡到那个瓶子之前,"她盯着哥哥,"是不是早知道它能卖钱?"
沉香看她:"为什么这么问?"
"你那天回家,抱着它,"茯苓比划了一下,"胳膊夹得紧紧的,走三步看一眼。你从来不用那种眼神看东西。我数学考砸了你都没那个眼神。"
沉香看了妹妹两秒钟。十五岁的小丫头,观察力比他预想的好。
"捡到之前,"他说,"不知道。抱回来以后,越看越觉得是好东西。"他伸手把她脑袋按了按,"睡觉去,明天还要早起搬家。"
"哦。"茯苓抱着枕头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咧嘴一笑,"哥,等你以后再发大财,给我买个下铺带书架的床。"
"先去医院把检查做完。"沉香说,"睡你的去。"
妹妹关了门,屋里安静下来。沉香站在窗前,往下看。老巷子的路灯昏黄,几家窗户还亮着,远处铁路上有货车碾过铁轨,哐当哐当,声音传出很远。明天这个时候,全家人睡在香樟园两百四十平的落地窗后面了。
他摸出手机,给苏清雪回了白天欠下的那道题。拍了三张解题过程的照片,发过去,末了补了一句:周末搬家,不辅导了,下周一正常。
苏清雪秒回:搬什么家?
沉香打字:城南,香樟园。
对面沉默了很久,久到他以为她睡了,回话才蹦出来:???我就在香樟园对面住!
同一个夜晚,市一医院骨科病房。
赵虎坐在病床上,左手打着石膏,搁在胸前,右手捏着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同病房的人打呼打得山响,他睡不着。白天的出院小结就压在枕头底下,右手能用的第一天,他把这一个月受的罪在心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十万块,是他跪着求他舅舅出的。钱付了,人也丢了,全校现在背地里都管他叫"单手拎",连隔壁职校的都知道江州一中有这么号人物。
"不行。"他盯着黑暗自言自语,"这事不能就这么完了。"
他翻出通讯录,手指停在一个名字上。聚宝雅斋,二舅。
当初这十万,二舅出得痛快,就说了一句话:"钱我出,但你得带我去见见这个小兄弟,我倒要看看,是何方神圣。"
赵虎犹豫了很久,终究还是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两声,那头接起来,声音慢悠悠的,带着刚睡醒的鼻音:"虎子啊。行啊,正好,二舅这两天正想找你问个事。你说的那个高中生,姓沉的,这两天,是不是干了件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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