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2 章 · 2639 字
城南的房子是一百四十平的四室,搬家的车下午四点才走,到了饭点,三间卧室的床铺好了两张,剩下一间还堆着没拆的纸箱。
林秀兰在厨房里喊:"茯苓,摆碗!你哥呢?"
"哥在新屋里打坐呢。"茯苓从走廊探出头,"妈,我有自己屋子了,带书桌的那种,窗户外头就是一棵大树!"
"有了屋子也不知道先谢你哥。"林秀兰端着一盆红烧肉出来,搁在桌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把,"沉香,吃饭。"
沉香从房间出来。下午他把新居前后走了两遍,城南这片地势略高,底下有一条极细的墟气支脉游过,淡得像没有,总好过城西旧巷那种死气沉沉。他在新房间里盘腿坐了半个钟头,命生境二层的气感又往下沉了一分,转得比在老宅时顺。
饭桌比往常多两个菜。沉国栋破天荒开了一瓶啤酒,倒了半杯,手背上还沾着搬家具蹭下来的灰。
"秀兰,这事跟做梦似的。"他抿了口酒,"早上还挤在老巷子里,晚上就睡一百四十平了。"
"梦不梦的,房本在我包里揣着。"林秀兰给他夹了块肉,"八万块的债,下午全还清了。你猜老周头怎么说?堆着一脸笑,说秀兰啊,以前都是误会,以前都是误会。"
"他是怕你以后绕着他的菜摊走。"茯苓扒着饭笑。
楼下门铃响,是对门的邻居,一个五十来岁的阿姨,端着一兜子鸡蛋站在门口:"听说你们家今天搬来,自家鸡下的蛋,拿去添个菜,远亲不如近邻嘛。"
林秀兰慌忙接了,又回赠一箱苹果,送到门口,回来的时候脸还红着:"现在的邻居,真好。"
饭快吃完的时候,沉国栋提起明天的事,超市的名字还没定。老板娘原来的招牌叫惠民超市,沉国栋想接着用,省一块招牌钱。茯苓不同意,嚷着要叫香香超市,被林秀兰一筷子压下去了。沉香说就叫惠民,过日子的事,不图花哨。沉国栋点头,说这个好,实在,开店跟做人一个理。
"哥,"茯苓咽下嘴里的饭,"拍卖行那天的事我听同学说了,两百八十万,全省的高中都传遍了。你真就逛废品站捡回来的?"
"捡的。"
"下回还去吗?带我呗,我也想捡钱。"
"废品站一进去一身灰。"林秀兰拍了女儿一筷子,"你哥那是眼力。你要有那眼力,数学先考及格了再说。"
茯苓蔫了半截,扒饭的速度快了一倍。
"明天超市就交接。"沉国栋把转让合同在桌上摊开,用手掌一点点抹平褶子,"老板娘急着出手,让了两成的价。沉香,爸就问你一句,这钱,来路正不正?"
桌上安静了一瞬。
"爸,你扛了半辈子包,见过哪个搬运工的钱来路不正?"沉香夹了一筷子青菜,"瓷瓶是废品站五块钱收的,城东拍卖行两百八十万落的槌,合同发票一样不缺。你要不放心,明天把票据搁超市抽屉里,谁来查都给他看。"
沉国栋盯着儿子看了半天,端起酒杯一口闷了:"行,爸信你。这一年家里哪一件事,不是你办成的。"
林秀兰低头扒饭,眼圈有点红:"妈就是觉得,你一下子长大了,妈还没反应过来。"
"妈,我屋里窗帘要蓝的。"茯苓赶紧岔话,"带小碎花的也行。"
"行行行,明天就去扯布。"
收拾碗筷的时候,林秀兰扒拉着计算器算了一笔账。超市交接一万二,头一批备货八万,请两个店员一个月工资五千出头,加上白天还清的债,手头还能剩一大截。她越算嘴越合不拢,末了把计算器一推:"明天交接完,我亲自去趟批发市场看货,不能什么都听供应商的。"
饭后茯苓抢着洗碗,被林秀兰按回屋里写作业。沉国栋坐在客厅,把超市的转让合同一个字一个字地抠,抠完了抬头问:"保证金十万,你账上够吗?"
"够,还剩一百五十多万。"
"一百五十多万。"沉国栋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像在嘴里过秤,"我搬一年货,挣三万六。"
"所以超市开起来你当掌柜,雇两个店员卸货,你的腰别再碰重物。"
"怪了,入秋以后我这腰跟换了一个似的,扛五十斤都不带喘。"沉国栋直了直背,自己又摇头,"老天爷总算开眼了。"
沉香没接话。夜里他给妹妹送牛奶,顺手把一缕灵力渡进茯苓后颈。那道旧伤藏在脑络深处,细得像头发丝,冻在那儿,寻常药石碰不着,得拿丹药慢慢化。他收回手,茯苓趴在桌上写英语,头也没抬:"哥,你站我后头干嘛,怪瘆人的。"
"看你作业。"
"我英语比你好。"
"嗯,比我好。"沉香把牛奶放下,带上门出去了。
同一晚,市一院骨科病房。
赵虎右手打着石膏,半躺在床上,床头柜上一篮苹果一个没动。他表弟刘疤子坐在床边刷手机,胳膊上还缠着绷带。
"虎哥,那小子现在住城南,超市都盘下来了,一百多万说花就花。"刘疤子说,"咱还惹他?"
"惹?"赵虎咬着后槽牙,"我赔了十万,当着全校给他弯了腰。这笔账我搁这儿呢。"他抬手拍了拍自己脑门。
他腾出左手摸过手机,翻出备注是"舅"的号码,拨了出去。
"舅舅,我住院了。"
电话那头慢悠悠的:"跟人打架了?多大点事,回头你爸又得数落我。"
"不是打架的事。"赵虎压低声音,"舅舅,你认识的人多,道上文化人也多,我跟你打听个事。城西有个高中生,在废品站淘了只瓶子,转手在城东拍卖行拍了两百八十万。"
那头沉默了几秒,声音一下子坐直了:"两百八十万?什么瓷?"
"说是宋瓷。这高中生叫沉香,江州一中高三的,家里头前阵子还是贫困户,八万块的债追着屁股要。就这种人,一夜之间城南开大房子,连超市都买上了。"赵虎冷笑一声,"舅舅,你说这里头有没有鬼?"
"有没有鬼,得看东西说话。"王老板的声音又慢了下来,一字一句,像在盘一件货。这位在城南开古玩店的,常年一身盘扣褂子,眼力是有的,贪相也是有的,行里人都知道。"虎子,你安心养伤,这事舅舅替你留意。真东西入了行,早晚要在市面上再露脸的。到时候,舅舅带它去会一会。"
赵虎挂了电话,靠回床头,盯着天花板笑了一声:"沉香,我不亲自动你。有的是懂行的替我动你。"
刘疤子没听明白,也不敢多问。
护士进来换吊瓶,看见赵虎还醒着,顺口说了句:"十点了还聊,明早还要抽血呢。"刘疤子赔着笑把人送出去,回来的时候,赵虎已经把果篮往边上推了推,腾出地方摆手机,屏幕上是一个记事本,里头就一行字:沉香,城西,瓷瓶。
晚上十一点,沉香的手机震了一下,是苏清雪。
"明天数学课,周老师说要点人上黑板解题。他今天下午在办公室翻你的学籍册,翻了很久。"
沉香回了一个字:"嗯。"
对面停了一会儿,又来一条:"周老师教了三十年数学,最恨上课不老实的人。他不是针对你,他就是嘴硬。你明天悠着点。"
沉香把手机扣在桌上,想了想,又拿起来,给母亲发了条消息:"明天超市交接,让房主和中介三方当面签,款走银行转账,别收现金。"林秀兰回了个好字,隔了一分钟又追来一句:"你怎么什么都会?"沉香没回,关了台灯。
窗外城南的夜比旧巷安静,楼下超市的招牌还亮着半边灯。他盘膝坐好,灵力沉进命府,二层的气旋转得不紧不慢。
明天数学课,正好,手有点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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