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3 章 · 2579 字
早读刚过，数学课代表把粉笔盒抱进教室，周德海跟在后头进来，腋下夹着一卷试卷，眼皮耷拉着，皮鞋踩在地板上啪啪响。
他五十出头，头发半白，教龄三十年，江州一中数学组出了名的嘴硬心软，也出了名的不服人。带出过三个省状元，得意门生能从他办公室后墙的奖状一直数到天花板上。
"月考还有十天。"他把试卷往讲台上一搁，"今天讲压轴题。另外，先说个事。有传言说，咱们班出了一位大人物，开学到现在，又是打架，又是发财，风头出尽了。"
教室里哄一声笑了，好几个人回头看沉香。
沉香坐在靠窗的位置转笔，脸上没什么表情。苏清雪用胳膊肘轻轻碰他一下，压低声音："来了。"
"我不点谁的名。"周德海扶了扶眼镜，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一道题，"去年市联赛的数论题，全市做出来的高中生，一只手数得过来。谁能做，举手，上来做给大家看。"
黑板上的题不长，字符一行半。教室里鸦雀无声，前排几个尖子生笔尖悬着不敢落，连大气都不敢出。周德海抱着胳膊扫了一圈，目光最后钉在靠窗第三排。
"沉香。听说你最近很忙，忙得连作业都是补的。上来，做给大家看看。"
椅子响了一声。沉香站起来，走上讲台，从粉笔盒里拿了一截粉笔。
他看题只看了三秒。
粉笔在黑板上走，没有停顿，没有一个涂改。先设元，再取模，三行之后两边同余归并，第五行出结果。他写完最后一步，把粉笔头搁回槽里。
"答案是四十九，取不到五十。"
教室里静得能听见头顶吊扇转动的声音。
靠门一排有人伸长脖子往黑板上够，前排的课代表把脸凑到题目跟前，一个字一个字地对照过程，越对照脸色越白。苏清雪的笔尖在本子上跟着记，记到一半停了，她抬眼看讲台上那个人，看了好一会儿。
周德海走过来，盯着黑板看了半分钟，眉头先是拧着，慢慢松开，又拧起来。他没说话，转身想擦黑板，沉香在旁边开口了。
"周老师，您昨天板书的那道同余题，错在三处。"
全班齐刷刷把目光转向黑板左侧，昨天没擦干净的那半面板书还在。
"第一处，第二步，您把负七直接当正七处理了，符号反了，后面整条路都是歪的，只是歪打正着凑出了个偶数。第二处，第四行您写的模数是十二，题目条件里给的是八，代错位置了。第三处，结论您写的是充分不必要，这个题里它俩是充要的。"
周德海站在黑板前，后脖颈肉眼可见地红了。他拿起粉笔在黑板边上验算，一步一步地验，教室里没人敢出声，苏清雪低着头，肩膀在轻轻抖。
验到第三处，周德海把粉笔撅了。
"……对。"他说，"三处都对。"
后排不知道谁没憋住，噗地一声，接着是憋不住的几声笑。周德海猛地回头，教室又静了，静得像没人。
他扶了扶眼镜，看着沉香："这题你练过？"
"没有。"
"联赛题，三秒看完，一分钟解完，还能挑出我的错。"周德海眯着眼，"你以前藏拙？"
"以前不会，现在会了。"
周德海不死心，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皱巴巴的草稿纸，上头是一道他自己卡了一年多的几何题。"这道，你看看，随便说说思路就行。"
沉香扫了一眼，指着一个点："辅助线不该从这个顶点引，从这个中点引，证两次相似，五步出结论。"
周德海的手指在纸上跟着走了五步，走到最后一步，纸被指头戳出一个印子。他把草稿纸慢慢叠起来，收进抽屉，脸上说不上是什么表情。
这话没法接。周德海盯了他足有十秒，忽然转身，指着课本最后一道大题："全班，做这道。沉香，你坐着，别动了，会了也别动。"
那节课剩下的四十分钟，周德海讲题的声音都比平时慢半拍，讲到一半还回头看了沉香两眼。有一道概率小题他卡了壳，愣了几秒，居然转头问："沉香，你来。"沉香站起来说了三句话，他听完点点头，接着往下讲。这事搁在周德海身上，建校以来头一回。下课铃响，他收拾教案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沉香，下节课前的课间，来我办公室一趟。"
教室里炸了锅。前桌后桌全围过来，问题抄的，问昨晚是不是请了天价家教，问两百八十万到底是不是真的。沉香一个字没答。苏清雪替他挡："问他干什么？人家会了你们不会，是你们笨。"
一句话把一圈人全说走了。赵虎留下的那几个跟班缩在角落里，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谁也没敢吭声。其中一个下意识摸出手机要给赵虎报信，旁边人一把按住他的手："别添乱，虎哥还躺医院里呢。"
课间，办公室。
周德海给他倒了杯水，开门见山："市里的数学联赛，十月下旬，学校有三个名额。我本来定了两个人，第三个名额，我想给你。"
"我没兴趣。"
"为什么？"
"十月底我有事。"沉香说得平静。十月底他打算闭关冲一层，联赛在他这儿排不上号。
周德海换了个话头："家里是做什么的？"
"开超市的。"
"哪个超市？"
"城南惠民。"
周德海点点头，一本正经："下回我买酱油，给你带生意去。"
沉香顿了顿："您随意。"
周德海端着杯子愣了半天，忽然笑了，笑得直摇头："行，有脾气。名额我留着，你想通了随时来找我。"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月考的卷子是我出的，压轴题比今天黑板上这道难。你考好了，前面那些风言风语自然就死了。考砸了，也没人再提你。就这么简单。"
沉香端起水喝了一口："那您等着收卷子。"
从办公室出来，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操场上高一年级在喊跑操口号。苏清雪靠着窗台等在那儿，怀里抱着一本翻旧了的错题本，看见他出来，站直了。
"那个……"她把错题本往身后收了收，耳根有点红，"你说的那个取模技巧，第二步的变换，能不能给我推一遍？我在这儿卡了三天了。"
沉香看了一眼那本错题本。封皮磨得起了毛边，翻开的地方密密麻麻全是红笔订正，一道题旁边能写三种解法。
"行。"他说，"放学别走。"
苏清雪应了一声，抱着本子转身回教室，走出去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他一眼，正好撞上他的目光，慌忙扭过头去，步子都乱了半拍。
走廊拐角，两个别班的学生扒着栏杆看热闹，小声嘀咕。
"这就是三班那个沉香？把周老头都问住了？"
"何止，人家一瓶子卖出两百八十万，超市都开上了。"
"读书顶什么用，还赶不上人家一个瓶子。"
沉香从他们身边走过，脚步没停。前面的苏清雪站住了，回头瞪了那两人一眼："他一瓶子两百八十万，是因为他周考月考全是满分。你们要是不服，月考见。"
说完她拉上教室门，把议论关在了外头。
傍晚放学，教室里人走光了，苏清雪真的没走。她把错题本摆到沉香桌上，第一页就翻开着，夹了三张便签，全是她卡壳的题。沉香拉开椅子坐下，拿过她的笔："从第一张讲起。讲完这三张，明天你把课内的题做给我看。"
讲到第二张便签的时候，苏清雪忽然小声说："你讲课，比你打人温柔多了。"
"你见过我打人？"
"全校都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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