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5 章 · 2696 字
月考排在周三周四两天。第一天上午考语文，下午考数学。
数学开考是两点整。卷子发下来，沉香从头扫到尾，用时三十秒。周德海出的压轴题确实下了功夫，三问嵌套，第二问里藏着一个构造，一般人卡四十分钟未必摸得到门。
难，是出给普通人的。
他这次没打算藏。一来周德海把话撂在那儿了，二来苏清雪在隔壁考场，他考完早点出来，还能顺路等她。
两点零一分，沉香提笔。两点四十一分，他把笔帽扣上，从头到尾又检查了一遍，检查的工夫比做题还长。
两点五十分，他起身交卷。
监考的是隔壁二班的数学老师，姓吴，正靠在讲台边上打瞌睡，被交卷的动静惊醒，一把按住卷子："才五十分钟？"
"做完了。"
"回去检查。提前交卷，出了错没人给你救。"
"检查过了。"
吴老师盯着他看了几秒，把卷子抽走了，抽走之前还翻了一下背面，空白。沉香出了考场，走廊里静悄悄的，别的教室里笔尖沙沙。他回教室收拾了书包，被门口两个巡考的学生看见，消息像长了翅膀，一个小时内传遍三个年级。
"听说了吗，三班那个沉香，数学提前一小时交卷。"
"提前一小时？那张卷子我扫了一眼，压轴题我连问题都没看懂。"
其中一个是二班的，亲眼看见沉香两点五十分交卷出来，添油加醋地说，那卷子干净得跟打印出来的一样，一道涂改都没有。有人不信，说他吹牛，两个人差点当街吵起来。
"要么是学神，要么是白卷。赌五毛。"
这两句话当天就传回了三班。前桌同桌把沉香团团围住，问答案，问难度，问他是不是真五十分钟交的卷。沉香指了指黑板角落里课代表抄的参考范围："对完就知道。"
没人舍得对。一直到晚自习，三班没人再提这件事，全在憋着等出分。
周四下午考完英语，月考结束。周五阅卷，周日晚上出分。
出分那天晚上，沉香家的超市刚办完开业第一波促销，沉国栋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心情却好，饭桌上多开了一瓶啤酒。林秀兰数着一天的流水，数到第三遍，把计算器推给儿子："你再帮我看看，我怎么算都是四千七，是不是我多按了一个零？"
"没多按，就是四千七。"
"四千七。"林秀兰把这三个字在嘴里含了一会儿，"顶我在餐馆洗一个月碗了。"
茯苓插嘴："妈，那我是不是可以要那个一百二的书包了？"
"可以，明天就买。"
"真的假的？"
"你妈今天高兴，真的。"沉国栋把酒杯一放，"全家都高兴。"
沉国栋抿了口酒，难得地感慨了一句："爸年轻的时候，也考过年级前十。"
茯苓噗一声笑出来，被林秀兰瞪了一眼，赶紧把头埋进碗里。沉国栋也不恼，自己先笑了："笑吧笑吧，爸说的是小学。"
第二天早上升旗，广播里念了月考成绩通报，三班沉香，总分年级第二十七，数学一百五十分，年级第一。走廊里的议论声压都压不住，连隔壁班都有人扒着后门看。
议论声没撑过第二节课。公告栏前围着的人还没散，第二节课间，班主任来了，把沉香叫了出去，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高兴还是犯难："教务处让你去一趟。"
教务处在二楼最东头。主任姓何，五十来岁，桌上一杯酽茶，旁边坐着两个老师，一个是阅卷组长王明远，一个是那位监考的吴老师。苏清雪的卷子也在桌上压着，跟沉香的并排。
"坐。"何主任指着对面的椅子，"沉香同学，先别紧张，叫你来是核对几件事。"
"您问。"
"数学一百五十分，你考了一百五十分，全卷无一扣分。"何主任翻开一张监考记录，"两点五十交卷，开考五十分钟。全年级做完整卷的最快纪录，往年是一小时四十分钟。你比纪录快了五十分钟。"
"我的解题速度，一直是这样。"
"还有一件事。"王明远推了推眼镜，从卷堆里抽出两张纸，并排放在桌上，"这是你的解答，这是苏清雪同学的解答。压轴题第三问，全年级只有你们两个人做出来了。你们俩的辅助线画法、构造思路，一模一样，连中间的代换符号都是同一种写法。"
办公室里静了一瞬。窗外操场上体育课的哨子响了两声。
何主任慢条斯理地吹了吹茶叶："同桌，同卷，同思路，一个提前五十分钟交卷。沉香同学，换了你是我，你怎么想？"
"我会先看这道题本身。"沉香说，"压轴题第三问的正确路径本来就只有一条，两个成绩最好的人都走到那儿，思路一样不奇怪。您要是不信，可以随便抽十个人重做这道题，十个里有八个，画的是同一条辅助线。"
"我不跟你争解题。"王明远把手按在桌上，"我教了二十年数学，年级最高分的历史我亲手参与写了二十年。五十分钟做完这张卷子，我不信。"
一直没说话的吴老师咳嗽了一声："我说句公道话。当天他交卷，我让他回去检查，他说检查过了。那语气不是逞能，是真笃定，交卷的时候步子都不带快的。"
王明远把这话顶了回去："越是这样越可疑，装出来的笃定，我见得多了。"
"你不信，是因为你拿你们的速度算我。"沉香看着王明远，语气没有起伏，"按你们的速度，我根本不该会做这道题，对吧？"
王明远被噎了一下，脸涨红了，一时找不出话。
何主任抬手往下压了压："这样，沉香同学。这事传出去，对你影响不好，对年级影响也不好。我们商量的意见是，卷面成绩先存疑，安排一次重考。题目另出，难度不低于这一次，数学组全体老师到场监考。你要是重考还是这个水平，满分照记，年级给你正名。"
"不重考呢？"
"不重考，这次成绩就只能按存疑处理，记进档案备注。"
"题目谁出？"沉香问。
"数学组集体出，市教科院备了一套备选卷。"何主任说，"你放心，当着全年级的面，没人敢做手脚。"
"考就考。"沉香站起身，"但我也提两个条件。第一，重考那天，全年级任何一个学生想来看，就让看，门开着。第二，考完之后，谁敢在我档案里写一个字的备注，我找谁。"
何主任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把这个学生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忽然笑了："好，两个条件都答应。周五下午两点，小会议室，数学组出题。"
沉香出了教务处，苏清雪在走廊拐角等着，脸绷得紧紧的。
"他们凭什么啊！"她的声音压着，气得指尖发白，"我认真做题怎么了，连写法都要拿去当证据。"
"清雪。"
"啊？"
"重考那天，你也做。"沉香看着她，"当着全年级，同一张卷子，你考一个满分出来。让这个年级看看，什么叫真本事。"
苏清雪怔住了，手指绞着书包带，绞了两下，声音忽然小下去："可我要是考不到呢？"
"你上次月考多少？"
"一百四十六。"
"差四分，一周时间，够了。你不是笨，你是没人陪你把最后那四分的路走完。"
苏清雪仰头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眼睛亮亮的："沉香，你这个人，说话真的很气人。"
"气人也要考。"
"行，我考。"
两个人往教室走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有消息灵通的了，一路小跑地传："要重考，周五，全年级都能去看。"有好事的已经开始约人："到时候我占前排，这可比运动会好看。"
三班后排，赵虎那几个跟班也听说了，半天没人吭声。末了有一个憋出一句："这下连教务处都惊动了，虎哥这点事跟人家一比，算个啥。"旁边人踢了他凳子腿一脚："小声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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