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6 章 · 2560 字
周五下午一点五十，小会议室的门开着，门口挤了半个年级的学生。
消息是昨天放开的。王明远原本反对对外开放，说是影响考场秩序，何主任拍了板："咱们是核实成绩，不是审犯人，门开着，谁都进来看。"
会议室里，四张长条桌拼成一方案桌，八个数学组的老师坐了两排，教务处何主任坐镇正中，周德海坐在最边上，面前摊着一份连夜出的新卷子。苏清雪坐在沉香斜对面，中间隔一条过道，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谁都没说话。
两点整，卷子发下去。一共二十二道题，最后那道压轴，是周德海从市教科院题库里挖出来的竞赛原题，他自己又往上添了一问。
沉香落笔。
会议室里只剩翻卷子的沙沙声。监考的老师们起初还互相交换眼神，有人低头喝茶，有人扶眼镜。十分钟后，没人再交换了，八双眼睛全落在他一个人身上。他做题的样子不像在考试，像在誊写一份早就打好的草稿，笔不停，思路不停，中途连一次停顿都没有。
门口的人越聚越多，安静得反常。有学生踮着脚往里看，看不清卷面，就看那个人的背影，看了半天，回头跟同伴咬耳朵："他真没停笔啊，写完一页直接翻页，跟抄的一样。"
连他们的班主任都挤在人群外头，扒着门框往里瞅。有学生给他让位置，他摆摆手，踮着脚看了半天，小声嘀咕了一句："我怎么教出这么个祖宗。"
两点三十五分，沉香写完最后一问，搁笔。
"老师，我写完了。"
卷子收上去的时候，苏清雪才做到第十二题。她抬眼看了看那个已经闲下来的背影，深吸一口气，低下头，笔尖落得比刚才更稳。
前排一个年轻老师下意识看了眼手表，脱口而出："三十五分钟？"
何主任咳嗽一声："收卷，别打岔。"
卷子先传到王明远手里。他从第一题开始批，越批越快，不是题目简单，是他挑不出毛病，连一个多余的步骤都挑不出来。批到压轴题，他的红笔停住了。
压轴题第三问，沉香给了两种解法。第一种，顺着命题人的思路走完。第二种，另起一行，注明两个字，另解，构造了一个辅助函数，三步收尾，比第一种少写半面纸。
而在两种解法后头，还缀着一行小字：
"本题第三问的条件'且a不等于零'可以放宽，原结论不变，命题条件有冗余。"
王明远拿着卷子站起来，走到周德海旁边，把那一行指给他看。周德海看了足足一分钟，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又看一遍，然后抬起头，冲何主任点了点头。
"这个放缩是对的。教科院的参考答案，都做到这一步。"
何主任走过来，把沉香的卷子从头看到尾，看完，转身面对一屋子老师，又面对门口探头探脑的学生，声音放得很平："数学，一百五十分。成绩有效，下周晨会广播重新通报，档案不记备注。"
会议室门口，不知道谁先拍了一下手，稀稀拉拉几声，紧接着连成了一片，连楼道里都听得见。
苏清雪的卷子也批完了，一百五十分。
她做得没有沉香快，用了一小时二十分钟，压轴的另解没想出来，只走了第一种路。但成绩报出来的时候，门口有学生喊："两个满分！三班出了两个满分！"
王明远把两份卷子叠在一起，递还给何主任，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憋了半天，冲沉香伸出手："同学，是我看走眼了。这场重考，我服了。"
沉香握了一下，没多说。
转身要走的时候，王明远在他背后又叫了一声："下个月市里联赛，你真不考虑？"
"不考虑。"
"倔。"王明远摇头，"不过，倔得有底气。"
散场的时候，何主任单独把他留下了，泡了杯茶推过去："这个年纪能稳住心气的学生，我干了三十年教务，没见过几个。档案里那页备注，我当着你的面处理了。"他从文件夹里真抽出一页纸，撕成两半，扔进纸篓，"往后年级里再有人嚼你的舌头，你直接来找我。"
"何主任，还有一件事。"沉香说，"苏清雪这次的满分，麻烦也写进通报里。质疑是她陪着一起挨的，正名也得一起正。"
何主任愣了一下，随即笑骂："轮得到你替她讨说法？"顿了顿，还是提笔在通报稿上添了一行。
出了办公楼，夕阳把操场染成一片橘红。苏清雪在花坛边上等他，看见他出来，迎上来两步，忽然又站住了，手指绞着书包带。
"满分。"她说，"我们俩，都是满分。"
"嗯。"
"我这辈子第一次跟人并列第一。"她低着头笑，笑了一会儿，抬起头，"谢谢你那天让我也上台。不然现在被挂在门口议论的，就我一个了。"
"你本来就配。"
四个字，说得平平静静。苏清雪的脸一下子红透了，扭头假装看操场，看了半天，操场上其实已经没什么人了。
两人并肩往校门口走，一路上碰到的学生都在看他们，有人隔着老远喊一声满分，喊完撒腿就跑。苏清雪起初还躲，后来索性站定，冲那些人扬了扬下巴，像个打了胜仗的。
"你今天威风。"沉香说。
"彼此彼此。"
这一晚，年级的公告栏前围了三层人。有老师路过听见议论，一个说五十分钟，神仙。另一个说听监考的讲，他中途连笔都没停过。还有人把月考原始卷的复印件传来传去，压轴题那一页，两种解法清清楚楚，连那行指命题冗余的小字都被人拿笔描了一遍。
三班教室里，赵虎那几个跟班缩在最后一排，从头到尾没敢出声。有人小声嘀咕了句真邪门，旁边人赶紧扯他袖子："别说话，广播里点名表扬的，你想上通报？"
赵虎的位子空着，人还在家养伤。但他的名字，从这天起，在学校里再没人敢大声提。
晚上回家，饭桌上林秀兰已经从邻居嘴里听说了重考的事，连珠炮似的问题，满分多少分，监考几个老师，有没有人为难她儿子。沉香拣着能答的答了几句，茯苓在旁边听得眼睛发亮，把自己碗里的排骨拨了他一块："哥，这是奖励你的。"
"奖错了，满分的是两个。"
"那块是你自己的，我奖励的是你考得快。"
当天晚上，家里人睡下之后，沉香盘膝坐在床上，命府里的气旋已经顶到了三层的门槛上，灵力涨得比他预计的还快。
按前世的路径，此刻一口气冲上去，一夜能连破两层。
他没有动。
反而把灵力收回来，一层一层往下压，压回二层，再缓缓地续进三层的根基里，像砌墙，砌一层，等浆干透了，再砌一层。命生境是这条低维天梯最底下的一段，也是最要命的一段，根基里有一丝虚的，往上走到斩神境就要还债。
收功的时候，他睁开眼，眉头拧着。
窗外的夜空，星子稀稀拉拉，天光发灰。他神识铺出去三里地，收回来的墟气淡得可怜，一整晚的吐纳，抵不上前世在仙界的一个呼吸。
"这方天地，灵机断了上万年。"他低声自语，"快不得。根基扎不死，斩神境就是空中楼阁。"
门外传来很轻的敲门声，茯苓的声音隔着门板挤进来："哥，你睡了吗？我刚才好像听见你屋里有风声。"
"没有。睡觉去。"
"哦。"脚步声走远了，又折回来，"明天周六，妈说要大扫除，你可跑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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