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 章 · 2605 字
看门的大黄狗冲出来,在离沉香三步远的地方刹住,喉咙里的低吼卡住了,夹着尾巴退到狗窝边上,呜呜两声,趴下不叫了。
废品站里出来的伙计看傻了。这条狗咬伤过三个翻墙捡铜的,站起来半人高,全城西的野孩子都知道它的厉害。
"新来的?"沉香问。
"你、你怎么知道的?"
"毛色新,项圈旧,刚换不久。"沉香跨进门,"你们老板呢?"
伙计往里努努嘴。院里堆着小山一样的旧家电、废铁和纸壳,压碎机轰隆隆地转着,传送带上,半台洗衣机正被吞进去。一个穿皮夹克的中年人蹲在磅秤边上抽烟,脚边一杆秤,手里一个账本。
"老板,收旧货吗?"
"收啊。"中年人抬眼皮,"楼上喊收破烂,你这学生仔,家里有什么货?"
"先逛逛。"沉香说,"你这的规矩,外人可以挑吗?"
"可以啊,论斤称。"中年人姓赵,叫赵四海,指了指场子,"铁的一块二一斤,纸的三毛,电器的按件算。看上什么,说价。"
沉香沿着货堆慢慢走。他走得散漫,眼睛却没停过。前世他在这一带收了十几年的货,这条铁路沿线上下五个废品站,哪一家有什么路数,他闭着眼都摸得出来。宏发这一家,老板贪,伙计懒,收上来的东西懒得细分类,值钱货常常混在废铁里一块儿过磅,这是他今天来的底气。
他记得很清楚。这一世的时间线跟前世差不了几天,那只瓶子是上个月被人从城郊拆迁的老宅子里连锅带碗收来的,进了场就塞在东边第三堆,压在一台报废的冰箱底下。前世的今天下午,压碎机开到东边第三堆。
现在,那台冰箱还在。
沉香走过去,蹲下,从冰箱和纸壳的缝隙里,把那只瓶子拖了出来。
瓶子上糊着泥,泥干了,壳一样硬。他没急着抠,先掂了掂分量,指腹在瓶口的泥壳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掂这个动作,外人看不出门道,他这一掂,胎骨的厚薄、重心的位置,已经过了手。
前世他见了这瓶子最后一眼,是在压碎机的传送带上。这一世,它在废品站又多躺了半个月。
"老板。"沉香举着瓶子走回来,"这个,怎么卖?"
赵四海眯眼瞅了一眼,一屁股坐在秤盘边上:"破瓶子,五毛收的。你要真稀罕,二十拿走。"
"二十?"
"学生仔,跟你说了这是老物件。"赵四海弹了弹烟灰,脸上堆起精明,"你别看它脏,这种从老宅子里出来的,说不定是古董。电视上说了,宋朝的瓶子,一个换一套房。二十块,我这是看你顺眼。"
沉香把瓶子放回地上,转身就走。
"哎哎哎,"赵四海急了,"十五!十块!"
"你这瓶子要是宋瓷,二十万都不止,你为什么二十块卖我?"沉香回头,站住,"因为你知道它不是。你上个月收了这堆货,脑子活络,专门让人把这件搁在最上头,谁来问古董,你抬这个价。这半个月,问的人有四五个,没一个出钱。我说得对不对?"
赵四海脸上的笑挂不住了。他确实干过这事,那只瓶子进场的当天,他就觉得泥壳底下的胎色不对劲,老宅里出来,带点宝气,专门摆在显眼处钓鱼。半个月钓了五个人,全是嘴上喊得响,一验货就跑的。
"八块。"他咬咬牙,"再低我亏本了。"
"这个价格,说明你还是觉得它值钱。"沉香走回来,捡起瓶子,用指甲在泥壳上刮了一道。泥壳下露出一线釉色,青中带灰,温润得不像新东西。他看了一眼,把泥又糊了回去,动作很随意,像没看见什么。
赵四海眼睛一下直了:"那是什么颜色?"
"釉水一般。"沉香说,"你怕是让它坑怕了。这样,五块,我拿走。就当我帮你清地方,那台冰箱底下还压着半吨纸壳呢,你压碎机今天要开到东边这一片,对吧?"
赵四海咽了口唾沫。他心里咯噔一下,这人怎么连他今天下午的活儿都知道。但他转念一想,八块跟五块差三块,这瓶子大概率是件民窑的粗货,釉色发乌,真正宋瓷那种宝光他见都没见过。
"五块就五块。"他从裤兜里摸出皱巴巴的五块钱,"拿走拿走,出门别跟人说从我这收的,晦气。"
沉香付了钱,抱着瓶子往外走。走到磅秤边上,他脚步停了停,回头指了指角落里那一堆废电机:"你那堆电机里,有四个是铜芯的,别当废铁过磅,砸开卖铜,差价一倍多。"
赵四海一愣:"你怎么看出来的?"
沉香已经出了门。
院子外面,铁路沿线的风带着铁锈味。沉香找了个背人的地方,蹲下来,把瓶子上的泥壳一点一点剥干净。泥壳底下,是一只盘口瓶,胎骨轻薄,釉面温润,瓶身上有几道细若游丝的开片,口沿一圈紫口铁足。
南宋,官窑,盘口瓶。传世的完整器,全世界的博物馆里拢共不到一百只。
他前世在仙界库房里,见过比这成色好十倍的。可那一世他没能留住这一只,一车碎瓷,他蹲在边上看了半个钟头。这种事,修为再高也补不回来,只能这一世亲手接住。
他把瓶子用外套裹好,夹在腋下往公交站走。兜里还剩十一块三毛,今天的晚饭钱进了赵四海的账上五块,剩下的六块三,他寻思着买两个馒头对付。
公交站上蹲着两个收货的闲汉,蹲在台阶上啃烧饼,聊的正是买卖。
"……所以我说城东那家宏运拍卖行周六的小拍,是咱们这号人的机会。"
"拉倒吧,那地方是给有来头的人开的。上回我抱个青花罐去,门口先让交八百鉴定费,交完了人家一句话,民国仿,滚蛋。八百块,白瞎了。"
"那也得去啊。手里压着货,街面上的贩子只会杀价,出了这条街谁认你?"
沉香在旁边听着,把"宏运"和"周六"两个词记下了。城东宏运拍卖行,前世他去过的地方不多,这一家他去过。小拍不入账本,来路宽松,正是他这种头一回出货的人该走的第一步。
只是周六还有四天。瓶子抱回去放四天,怎么跟爸妈交代,是个问题。他低头看了看怀里这个用外套裹着的东西,又看了看远处自家那栋老楼的窗口,五楼,亮着灯。
回到家,饭桌上的菜已经摆好了。林秀兰的手腕利索了,今晚做了四个菜,还有一盆排骨汤。沉国栋的腰也不疼了,人坐在桌边,腰杆直挺挺的,像个换了个人。
"哥!"茯苓先看见他,眼睛一亮,又立刻盯着他腋下,"你抱着什么?"
"一个瓶子。"
"多好看的瓶子,裹那么严实干什么?"茯苓凑过来。
沉香把瓶子往怀里收了收:"路上捡的。"
"捡的?"
"嗯。"沉香在桌边坐下,盛了碗汤,"吃完饭写作业。周末我可能出门办点事,回来晚一点,不用等我吃饭。"
饭桌上,沉国栋和林秀兰交换了一个眼神。这孩子今天的话,比过去三年加起来都多。可是两人对视半天,谁也没把憋了一晚上的问题问出口。儿子说了,给三天。
林秀兰只是往他碗里夹了块排骨:"明天早上想吃什么,妈给你做。"
周六上午九点,城东,宏运拍卖行门口。
台阶上停着几辆商务车,玻璃门里进进出出的,都是夹着皮包的体面人。沉香穿着校服,腋下夹着个旧布包,从台阶最下面一路走上去。门口收鉴定费的伙计上下打量他:"小同学,这里面拍的东西,不是你这个年纪玩的。"
"我不拍。"沉香说,"我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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