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3 章 · 2442 字
事故发生在周三下午。
苏瑶送完一单出来,把车停在超市门口,进店取餐用了六分钟。出来,车没了。
链条锁好好地躺在地上,锁没被撬,是被钥匙开的。有人在光天化日之下,配了她的钥匙,偷了她的车。
她先是愣着,把那条街走了一遍又一遍,走到第三遍才承认车真没了。然后她给站点打电话,声音平静得吓人。孙大喇叭在电话里骂了十分钟小偷,最后说:"瑶啊,车的事先放放,人没丢就行。"
放下电话,她蹲在马路牙子上,蹲了很久。
那辆车值八百块,二手的,骑了一年多,掉漆,刹车偏,后视镜是她拿胶带缠的。八百块,她跑两百多单才能挣回来。
更要命的是车没了,单就没了。单没了,收入就断了。她看着后台里排队的订单,第一次尝到什么叫寸步难行。
她的手在抖。不是气的,是怕的。这个月刚攒下九百,车一丢,归零,还要倒贴。
她不能哭。她把眼泪憋着,先给顾客挨个打电话道歉、转单、报备超时。一通电话打完,她的工作保住了,差评避免了,然后她坐在马路牙子上,发现自己连哭的力气都没有。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辆三轮车停在她面前。
沈知行从车上跳下来,二话不说蹲到她旁边,先把一瓶水塞进她手里,然后才问:"报警了吗?"
"报了。"苏瑶的声音哑的,"警察说调监控,让等。"
"等不了。"沈知行站起来,"走,先办正事。"
"什么正事?车已经丢了。"
"车丢了,单不能丢。"他把三轮车斗里的东西掀开,一辆电动车立在车斗里,八成新,车把上还缠着崭新的防滑带,"骑这个。"
苏瑶愣住了。
"哪来的?"
"老赵的亲戚退租的,车顶账顶给老赵了。老赵说放他那儿也是锈,让我问问你用不用。"沈知行的语气平淡得像在报菜名,"不白骑,你按月给我租金,一个月五十,扣完八百为止。"
谎言的细节他昨晚就编好了。这辆车是他前天夜里去市里买的,全新的车,三千二,他嫌太新,怕她不收,连夜让老赵找人做了旧,轮胎磨了纹,车漆蹭了三处,里程表调到四位数。
"行。"苏瑶接过钥匙,手还在抖,声音也是,"租金我记账上。"
这辆车后来看出了一个破绽,差点让谎话当场穿帮。
当晚,老赵来摊上还签子筒,围着那辆车转了两圈,蹲下,眯起眼:"兄弟,不对啊。顶账的车,防滑带怎么是崭新的?还有这刹车线,我去,这线是上个月的货,你看这压印。"
"顶账的人讲究。"沈知行头也不抬地擦着台面。
"讲究?讲究的人车能顶账?"
"人家讲究完了才败的。"他随口接道,"先讲的究,后败的家。"
老赵被这套歪理绕晕了,挠着头走了,走两步又回头看了眼那辆车,眼神里写满狐疑。真正的破绽是苏瑶自己发现的。三天后她整理车筐,翻出一张压在底的说明书,购车日期赫然是丢车的前一天。她捏着那张纸愣了几秒,抬头,看见沈知行正假装专心炒粉。
"这说明书……"她扬了扬。
"我的。"他伸手拿过去,折好塞进围裙兜里,"收藏癖,说明书都留着。"
"前天刚买的电动车,说明书放我车筐里?"
"箱子串了。"
苏瑶盯着他看了五秒,把涌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只说了一句:"沈老板,你收藏癖挺广啊。"
"家传的。"
这件事她记进了备忘录,条目十三:说明书,购车日期,前一天。备注一栏她犹豫了很久,最后写的是:不想拆穿。拆穿了,这人还不知道要多费多大劲圆下一个谎。
明明是新车,非要做成旧的。明明三千二的车,非要说是八百顶账的。这人骗她的方式,从头到尾只有一个目的:让她花得起钱,还得起情。
她把备忘录合上,蒙住脸,在黑暗里躺了很久。
"记账就行。"他看她一眼,"你哭什么?"
"我没哭。"
"那你脸上是什么?"
苏瑶抬手一抹,一手的水。她这才发现自己一直在掉眼泪,从蹲下到现在,无声无息地淌了满脸。
"车丢了。"她终于找到理由,"八百块呢。"
沈知行蹲回她面前,从兜里掏出皱巴巴的一沓零钱,数都没数:"先拿去吃饭。今天别跑单了,情绪不稳定容易出事。"
"我不要你的钱。"
"不是给你的。"他把钱硬塞进她餐箱的夹层,"是押在餐箱里的运营备用金,你们外卖站没这个制度吗?每一个跑长途的骑手餐箱里都该有一笔应急的钱。你今天有,明天起就还我。"
他连这个都编好了。
苏瑶攥着车把,指节发白。她想说谢谢,想说太多谢谢显得轻,想说你到底是谁,你怎么什么都想在前头。
最后她说出口的是:"车我会还的。八百块,我一个月还清。"
"不着急。"沈知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慢慢还。"
他上了三轮车,蹬出去两步,又停下来,回头补了一句:"对了。你要是实在过意不去,周日来摊上帮我干一天活。工钱没有,管饭。"
"成交。"
那个周日,苏瑶在摊子上干了一整天。摘菜、备料、擦桌、收钱,手脚麻利得不像话。收摊的时候,她看着摊子被擦得锃亮,忽然说了一句:"要是这是我的摊就好了。"
"想什么呢。"沈知行在旁边捆塑料凳,头也没抬。
"没什么。"她笑了笑,"就是觉得,你该有个更好的位置。巷口那个,你不是说下个月空出来吗?"
"巷口月租一千五。"他把凳子码上车,"我租不起。"
"租不起,攒啊。"她跳上车斗,帮他压住凳子,"两个人一起攒,一年就够。"
车斗里的人愣了一下。
"两个人?"他问。
苏瑶这才反应过来说漏了什么,脸腾地红了,赶紧找补:"我、我是说,我帮你攒,就当还车钱,还人情,你别多想。"
"哦。"沈知行蹬动了车,夜风把后视镜吹得晃,"那就一年。"
"什么一年?"
"你说的一年就够。"他看着前方的巷子,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一年以后,巷口见。"
三轮车吱吱呀呀地碾过夜色。车斗里的姑娘抱着膝盖,看着前面蹬车人的背影,忽然觉得,车丢了这事儿,好像也没那么糟。
当天夜里,沈知行拨了一个不能见光的电话。
"帮我查一辆车。"他说,"周三下午,城南惠民超市门口,偷电动车的。不用报警,把人找出来,车可以不要,让他把钥匙还回去。"
电话那头的人恭敬应声,随即小心翼翼地问:"沈先生,还有别的事吗?"
"有。"他顿了顿,"下个月,巷口的档口空出来,转让费加押金多少,你去谈。别露身份,别压价,就说是替朋友盘的。"
"您不是说,要过普通人的日子吗?"
"是过普通人的日子。"沈知行看着窗外那盏为夜市亮着的白炽灯,"普通人的日子,也得分她一个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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