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 章 · 2691 字
苏瑶决定进一步摸清沈知行的家底,是在那个周五。
起因很小。那天她去帮他存钱,在银行柜台听见柜员夸了一句:"小姑娘,帮家里存钱啊?"她随口应了声嗯,心里咯噔一下。
帮家里。她忽然意识到,她对沈知行家里的事,一无所知。
债主?病号?赌鬼?她什么都不知道,就敢天天往人家摊子上凑。万一是她不该沾的人呢?
当然,这个念头只活了三秒,就被她自己掐灭了。能半夜修巷子的人,能搞免费粉箱子的人,能把她七块钱的补贴原封不动当宝贝的人,家里能差到哪去。
但她还是想多知道一点。不为别的,知己知彼,帮人才能帮到点子上。
机会很快来了。
周六中午,沈知行要去批发市场进货,米粉、鸡蛋、肉类,一趟下来两大编织袋,百来斤。他一个人蹬三轮去蹬三轮回。苏瑶知道了,主动请缨:"我骑车跟着,帮你驮一半。"
批发市场在五公里外。两个人,一辆三轮,一辆外卖电动车,一路叮叮咣咣地杀过去。
进了市场,苏瑶算是开了眼。
沈知行挑货,跟她想象的不一样。她以为摆摊进货就是图便宜,什么便宜拿什么。沈知行不,米粉要挑当天的,鸡蛋要一个一个对着光看,肉必须现宰的,跟摊主掰扯部位掰扯得头头是道。
"你懂行啊。"米粉摊的老板笑他,"干这行几年了?"
"刚干。"沈知行说。
"刚干就这眼光?"
"以前在家给家里人做饭,练的。"
苏瑶在旁边听着,心里默默记下一条:会做饭,在家做过,说明下过厨房,家里应该不至于穷到揭不开锅。可是又出来摆摊,说明家里肯定是出了变故。
变故,变故。她在心里绕,绕出一股隐隐的心疼。
采购到一半,出事了。
市场的东门,几个穿花衬衫的围着一个卖菜的三轮车摊主,为首的斜叼着烟,把人家秤上的菜扒拉到地上:"老规矩,摊位费,一百。"
老摊主佝偻着背:"强哥,上个月不是刚交过吗?"
"上个月是上个月。"花衬衫踢了一脚菜筐,"这个月你占了新位置,加钱。"
周围的摊主都低着头装忙。苏瑶在旁边看得火起,脚已经往那边迈了半步,被沈知行一把拉住。
"别管。"他声音压得很低,"这是他们的地盘,惹不起。"
苏瑶瞪他:"就这样看着?"
"看着。"沈知行的表情很平静,平静里透着一种他惯有的、俯瞰式的冷。他不想暴露身份,一个摆摊的暴打地头蛇,第二天全城热搜,他跑都跑不掉。
但下一秒,苏瑶挣开了他的手,径直走了过去。
"大哥。"她笑眯眯地开口,"强收摊位费啊?"
花衬衫上下打量她:"小姑娘,哪根葱?"
"我不是葱,我是他们请来的记账的。"苏瑶从兜里掏出一个本子,啪地翻开,上面是她平时记的账,字迹清秀,条目分明,"大哥你看,市场管理费、卫生费、电费,都有票据,票据上盖的是市场管理处的章。您这收钱的,章呢?"
花衬衫一愣。
苏瑶不给他反应时间,语速加快:"没有章就是私收。私收叫做什么,大哥你比我懂。正好,我手机今天修好了,我拍两张照,发到市场管理处的群里核实一下,您看行吗?"
她掏手机的动作行云流水。花衬衫脸色变了。他自己什么斤两清楚,市场管理处上个月刚换了新主任,正是风头上,真被挂上去,他吃不了兜着走。
"行行行,记性真好,记岔了,我记岔了。"花衬衫摆摆手,冲手下使了个眼色,几个人骂骂咧咧地走了。
老摊主千恩万谢,非要塞给她一把青菜,说是自家种的。苏瑶推不掉,收了,转头把青菜给了沈知行:"晚上给我炒份青菜,加钱的那种,十七的。"
周围的摊主回过神来,纷纷夸这小姑娘厉害。
苏瑶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转身回来,发现沈知行站在原地看她,眼神很奇怪。
不是欣赏,是一种极力掩饰着的、很深的惊讶。
他刚才全看见了。这姑娘挺身而出的时机、亮本子的动作、掏手机的话术、见好就收的分寸,环环相扣,没有一个废动作。这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这是谈判,标准的、漂亮的商业谈判,只是披了一层市井的皮。
一个外卖员,哪来的这种本事?
"看什么?"苏瑶问。
"没什么。"沈知行收回目光,"挺厉害。"
"我以前摆过摊。"苏瑶随口扯了个谎,"摆摊的,谁没被收过费。"
沈知行点点头,没追问。但他心里那杆秤,往另一个方向轻轻沉了一点。
这姑娘不简单。
采购完回程,三轮车上堆着小山。苏瑶主动接过了绑货的活,绳子打得又快又漂亮,十字结、回扣结,一气呵成。沈知行在旁边看着,又默默记下一条:会干活,干惯了的。
回到夜市,两个人蹲在摊子后面分拣货物,夕阳把巷子染成金红色。烤生蚝大叔端着一盘生蚝晃过来:"来来来,尝尝新到的货。小伙子,小姑娘,你俩处对象呢?这都第三次了,我又不瞎。"
"没有!"两个人异口同声。
大叔哈哈大笑,端着盘子走了。
两个人尴尬地低着头继续分拣。分拣完,谁也没先走。苏瑶踢了踢脚边的编织袋:"那个,其实我一直想问。"
"你问。"
"你家里,是不是有什么难处?"苏瑶斟酌着措辞,"我不是打听。你要是有难处,跟我说说,我虽然没什么钱,但我能吃苦,我一个月能挣两千多,省下来的话,"
"你没有难处。"沈知行打断她,"我不需要。"
语气不重,但很稳。苏瑶噎住了,鼻子忽然有点酸。
这人宁愿被她心疼,也不肯要她的钱。
"行。"她吸了口气,笑了,"那我也不需要你的心疼。我自己过得挺好。"
"我没心疼你。"
"你有。你那箱免费粉,十点以后的,专给晚归的外卖员。你以为我不知道?"
两个人对视了两秒,同时别开眼。
当天晚上,苏瑶在记账本上写:今日结论,沈知行,会做饭,懂行,会干活,修巷子,搞免费粉,嘴硬,缺钱,不认缺钱。
沈知行蹲在摊子后面算账:苏瑶,打字快,记账清,谈判老练,绑绳熟练,摔了车先捞餐盒,补贴塞七块钱。
结论他没写。结论在他心里过了一遍,最后化成一句话,写在了免费纸箱旁边的小黑板上。
原来的字是:晚归的,免费的。
他添了一行:跑外卖的姑娘,加蛋。
第二天晚上,苏瑶跑完最后一单路过,看见小黑板,站在灯下看了很久。
然后她掏出粉笔,在下面添了一行:炒粉的老板,多肉。
黑板上你一行我一行,像两个笨拙的人,隔着一块木板说悄悄话。
而这两天的外面,另有两双眼睛,也落在这条巷子里。
沈氏集团的城市巡查车每周会经过一次城南。这天车上,一个高管盯着车窗外面,盯着那个系着围裙颠勺的背影,盯了足足半条街,手抖得把平板都拿反了。
"那、那个摊主……"他声音都劈了,"像不像少、少……"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他:"像什么?"
高管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抹了一把汗:"像我一个老同学。开车。"
同一时间,城东,苏家。
管家把一份外卖骑手的健康证复印件放在苏鸿远手边,档案里是苏瑶入职的照片。苏鸿远看了很久,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封面写着:何氏联姻计划,暂停。
他提笔在旁边批了四个字:再看看再说。
笔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让厨房明天做点她爱吃的,做了也没人吃的那种。
夜市收摊了,灯一盏盏灭掉,只有那块小黑板还亮着,被人用摊位的灯照着,照了一整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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