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 章 · 2876 字
第二天傍晚，苏瑶提前四十分钟下了班。
她先去了药店，买创可贴的时候犹豫了一下，又拿了一盒烫伤膏。她不知道那人烫没烫，摆摊炒粉的，手上没几个不烫的。
然后她纠结请客吃什么。请他吃粉？他就是卖粉的，这不等于请厨师吃自己家的菜。请他吃面？夜市的面摊她还没去过，不知道好不好吃。想了一路，她的方案改成这样：带两份烤生蚝，那个大叔家的，她吃过，好吃，十二块六个还送一个，性价比高。
顺路，她又绕去了那条巷子。
昨天的积水退了，地上留着一层黄泥。她推车走到巷子中段，脚步慢了下来。
地砖变了。
昨夜被水顶起来的那块，压平了。不止那一块，整条巷子松动的地砖，全被人一块块重新压过，缝隙里填了沙。巷口还多了两块木板，横在最低洼的那段，垫脚用。
苏瑶站住了。
她昨晚摔车就在这儿，跟摊主提都没提这事，这人今天就把巷子修了。
一个人修的？半夜？就为了别的人晚上骑车少摔一跤？
她站在木板前，心里那点感激忽然膨胀了一圈，膨胀成一种说不清的酸。
晚上七点差五分，她到了夜市尾端。
知行炒粉的摊子刚支起来，灯泡亮着，沈知行系着围裙站在锅后面，正低头备菜。听见脚步声，他抬头，看见是她，点了下头："来了。"
"来了。"苏瑶把一个塑料袋放上桌，"烤生蚝，还你的粉钱。还有，"她掏出创可贴和烫伤膏，摆得整整齐齐，"你用得上。"
沈知行看看生蚝，又看看那两盒药，说："我手没事。"
"没事也备着。"苏瑶很坚持，"你们这一行，烫伤是家常便饭。我打听过，打工的受伤进一趟诊所，没个一两百下不来，很多人都是拖着。你拖着，手废了怎么办？"
这话她说得又快又急，说完自己也觉得管得有点宽，耳朵红了红。
沈知行低头看自己的手。那双手保养得极好，指节修长，虎口干净，确实没有一点烫伤的痕迹。他昨天收摊特意没戴隔热手套，故意让手看起来糙一点，结果糙过头的地方全是错觉。
"那你留着。"他接过药，"总会用上。"
两人在小桌前坐下。烤生蚝摊的大叔远远看见自己家的熟客坐在别的摊上，吆喝了一嗓子："小伙子，对人家姑娘好点啊，人家可是我大客户。"
沈知行面无表情地剥生蚝。苏瑶的耳朵已经红到脖子根。
她慌忙找话题："昨天谢谢你修巷子。"
"不是我一个人干的。"沈知行说。
"还有谁？"
"路过的，搭了把手。"
没有谁路过。是他凌晨两点打着头灯，一个人搬了四十分钟地砖。说这句谎话的时候，他语气平稳，眼神都不带晃的。
苏瑶信了，感慨："这巷子里的人真好。"
"嗯。"沈知行喝汤，"都挺好。"
头一回见面，两个人都在跟对方装穷，顺嘴装起了好人。
聊着聊着，苏瑶旁敲侧击地打听。问摊子生意怎么样，沈知行说凑合。问一天能挣多少，沈知行说饿不死。问她自己，她说够花。
两边都报了假账。沈知行昨晚实际净赚一百四，被他的伙计压到了三十。苏瑶昨晚爆单挣了两百一，被她压到了八十。
两个人听完对方的数字，同时在心里叹了口气。
好惨。她想。
好惨。他想。
然后两个人同时决定，不能露骨地帮，要悄悄地来。
第二天开始，沈知行的摊子上多了一样东西。一个小纸箱，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晚归的，免费的。
每天晚上十点以后，他炒两份粉放在箱子里保温，谁路过谁拿。老赵说他败家，他说分量小，不值钱。其实那两份粉，用的是他备货里最好的部位，蛋卧双黄，肉给足，就是打听起来方便，十点以后收工的外卖员、加班的、代驾，路过就能吃口热的。
苏瑶是第三天发现的。那晚她送完最后一单，十一点，路过夜市，饿得前胸贴后背，看见纸箱上那行字，愣了一下，抽了一份。
粉是热的，蛋是好的，肉给得实在。她蹲在路边吃完，眼泪差点掉进餐盒里。
第二天她去问沈知行，为什么搞免费粉。沈知行说，以前难的时候，也盼着有人给口热的。
苏瑶看着他，郑重其事地说："这个箱子，我承包一半。每天我出一份的钱。"
"不用。"
"要么出钱，要么我以后每天路过都来吃。"苏瑶看着他，"你选。"
沈知行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姑娘，硬得可爱。
"那这样。"他想了想，"你帮我个忙就行。摊上每天收的零钱太多，一块五块堆着，你去银行帮我存了，我腾不出手。"
这是实话。他不敢用手机收款绑卡，怕露馅，收的全是现金，攒多了确实麻烦。
苏瑶眼睛一亮："行啊。我每天跑银行网点，顺路。"
她本来要付钱，现在改成帮他存钱。存钱哪有付钱贴心，她想了想，偷偷加了一道工序：每次存完钱，她自掏腰包，从存款里抽五块十块的，换成一把新的零钱，混进还回去的钱里。
她管这叫补贴，神不知鬼不觉。
第一次拿到存回来的钱，沈知行数都没数就收了。第二天收摊他习惯性清点，发现钱多了七块。
他愣了几秒，反应过来是那姑娘干的。
零钱里混着几张崭新的五块，纸币的边角还带着银行的挺括。这姑娘连补贴都补贴得这么小心翼翼，生怕伤他自尊。
沈知行捏着那几张新票子，坐在摊子后面，半天没动。
活了二十六年，围着他转的人，手里过的都是上亿的款子，个个衣着光鲜，说话滴水不漏。没有一个人，往他的钱堆里塞过七块钱。
那天晚上，知行炒粉的免费纸箱里，卧双黄蛋的粉变成了三个。
补贴被发现了，沈知行没说破。但他的手艺，开始朝另一个方向使劲。
苏瑶点单，他手一抖，粉多抓一把，肉多夹两片。她夸今天的粉好吃，他说今天进货新鲜。老赵在旁边看得直嘬牙花子，话到嘴边没敢说，只憋出一句："兄弟，你这称，是不是该校校了？"
苏瑶也发现不对了。
她天天来，天天吃，账算得明明白白：十五块的粉，料给出去二十块的量。她拐弯抹角地问了一句定价的事，说隔壁巷子同款粉卖十二。
沈知行头都没抬："我这儿蛋好。"
"蛋再好也差不了三块。"苏瑶盯着他，"你这价格，刨掉成本，一顿挣不到两块。你这不是摆摊，你这是做慈善。"
"摆摊的，挣个吆喝。"
"挣吆喝也不能往里贴钱。"苏瑶急了，"我跟你说，这种干法撑不过仨月。你家里什么情况我不知道，但你要是真缺钱，涨价，光明正大地涨，好吃的涨价不丢人。"
沈知行拿着锅铲，慢悠悠翻了个勺，火苗蹿起来半尺高。
涨价。他在心里把这两个字嚼了嚼。沈氏旗下的餐饮板块，去年营收九位数，定价委员会开会他亲自主持，一句话能调全国三千家门店的价目表。现在他的粉卖十五，被一个外卖员批：不会定价。
批得还挺对。
"行。"他把粉装盘，推到她面前，"听你的。明天涨一块。"
"涨一块哪够，涨到十七。"
"十七，"他顿了顿，"那你的粉也涨。"
苏瑶愣了半秒，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意思，脸腾一下红了。她刚才那通分析，立场全站在老板这边，忘了自己是天天来蹭实惠的熟客。
"涨吧。"她梗着脖子，"好东西就该卖十七。"
第二天，知行炒粉的价目牌上，木牌重新写过了，十五划掉，改成了十七。字还是那手好字。老赵路过看了一眼，啧啧两声："兄弟，可以啊，敢涨价，有魄力。"
结果当天营业额没跌反涨。理由很简单，那条巷子里的人慢慢发现，这家的粉，十七块的量，吃出了二十五的实在。
而巷子另一头，苏瑶回到出租屋，在记账本上郑重写下：今日支出，补贴沈老板七元。
备注栏里她想了半天，写下一句话：好人有好报，先从吃饱饭开始。
写完她翻开下一页，在明天那一栏，用铅笔轻轻地画了一个小摊的简笔画，旁边添了行小字：明天记得去收摊的时候帮忙。
她没注意到，自己画那个小摊的时候，嘴角一直是翘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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