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 · 2763 字
苏瑶最近跑熟了一个片区,就是城中村周边的老小区。
这里的单子单价低,楼上没有电梯,路况烂,骑手们都不爱跑。但苏瑶喜欢,一来她的电动车太旧,跑不了远路,二来老小区的住户多是老人和租客,不催单,态度好,有些老人家接了餐还会塞给她一个橘子。
唯一的坏处是,一下雨,这里就是修罗场。
这天下午,天黑得像泼了墨。气象台发了暴雨橙色预警,外卖平台弹出补贴通知,雨天每单加价两块。
孙大喇叭在站点群里喊:想挣钱的都出来,今晚爆单。
爆单。苏瑶看到这两个字,眼睛都亮了。她这个月给自己定的目标是挣两千五,还差四百,两块两块地加,今晚就是机会。
雨是从晚上七点开始下的,不是下,是砸。
她的雨衣是九块九买的,塑料布加一层薄绒,穿在身上像顶着个响的塑料袋。头盔的镜片上全是水,雨刮器是没有的,只能歪着头从缝隙里看路。
第一轮四单,全在老小区。她一手提着餐箱爬六楼,一手扶着栏杆,下来的路上鞋里全是水,咕叽咕叽响。
第二单送完,后台弹出个差评申诉失败的通知。上周那个骂她傻的顾客,又追加了一条:送餐慢,餐都凉了。平台扣了二十。
苏瑶站在雨里看着手机,脸上的雨水混着别的什么,分不清了。她没时间难受,下一单的倒计时已经开始了。
晚上十点半,第七单,送到城中村南巷,夜市附近的老楼。
雨到了这个点,已经下疯了。巷子里的积水没过脚踝,下水道口打着旋。苏瑶骑车冲进巷口的时候,前轮压上了一块被水顶起来的地砖。
车身猛地一歪。
她下意识用脚去撑,鞋子在水里打滑,整个人连人带车摔出去,在积水里犁了半米。
餐箱摔开了,一份麻辣烫的汤洒了大半,塑料袋漂在水面上。电动车侧躺着,后视镜断了一只,踏板还在空转。
苏瑶在水里坐了两秒,脑子里嗡嗡的。
第一个动作是爬起来捞餐箱。第二单不能洒,那是另一家的单子,还热着。第三个动作是看手机,手机屏上一片雪花,进水了,关机。
她跪在水里,把餐盒一个个捞出来,摆好,然后开始试着抬车。车倒在水里,死沉,车头别着,纹丝不动。
雨往她脖子里灌。她试了三次,车没动,自己膝盖磕在踏板上,疼得倒吸冷气。
送不了餐,联系不上顾客,联系不上站点,今晚的补贴泡汤了,赔餐费大概要六十,加上修车,这个月的目标彻底完蛋。
她蹲在积水里,忽然有点想哭,又觉得哭解决不了问题,就把这口气咽了回去,继续跟那辆破车较劲。
就在这时候,一把伞出现在她头顶。
准确地说,不是伞,是一块塑料棚布,被人举着,替她挡住了头顶的雨。
"别硬抬。"伞的主人开口,声音不高,"水位这里,先把车头摆正,省力。"
苏瑶抬头。
一个年轻男人蹲在她面前,旧T恤,卷着袖子,裤脚全湿了,手里举着那块棚布,另一只手已经伸过来握住了车头。
昏暗的巷子里只有夜市残余的灯光,照不清他的脸,只能看清一双眼睛,平静,专注。
男人拧着车头,两下就把别死的角度掰正了,然后示意她抬后座:"一、二、三。"
车起来了。很沉,男人起得很稳,胳膊上的线条绷了一下。
苏瑶道谢:"谢谢你。"
"没事。"男人看了一眼水里的餐盒,皱眉,"麻辣烫洒了?"
"洒了。赔钱呗。"苏瑶说得豁达,心里在滴血,六十块,够她跑二十单了。
男人没接话,转身回了旁边那个摊位。苏瑶这才注意到,那是夜市最尾端的一个炒粉摊,招牌上写着:知行炒粉。
摊主把最后一盏灯留着,锅上还剩点底火。他盛了一碗东西走回来,递给她。
"先吃点,暖暖。"
是一碗炒粉,没洒汤的那种,上面卧着两个煎蛋,热气腾腾,隔着雨都有香味。
苏瑶愣住了:"这是你的饭吧?"
"我的份煮多了。"男人把棚布往她那边又挪了挪,自己半个肩膀露在雨里,"你先吃,吃完我送你回去,车明天再修,今晚这条路积水,骑不了。"
苏瑶捧着那碗炒粉,一时没动。
她这二十四年的眼泪,见过的场面数不清。跪着求合作的、红着眼抢项目的、笑着捅刀子的,她都能面不改色地陪下去。可是一碗路边摊的炒粉,两个煎蛋,一句煮多了,把她砸得眼睛发热。
她低头扒了一大口,含混地说:"多少钱,我给你。"
"不要钱。"男人说,"煮多了的,卖不出去。"
"那也不行,我不能白吃。"苏瑶较真起来,"你说个数。"
"真不要。"
"那这样,我明天来还你,再带一份。"她想了想,认真地报了个方案,"明天晚上七点,我下了班过来,请你吃碗粉,行吗?"
男人看了她几秒,大概是没见过还一碗炒粉还要预约的,点头:"行。"
苏瑶这才放心,继续埋头吃。粉是真好吃,锅气足,酱香重,蛋是溏心的。她吃到一半忽然反应过来,这男人从头到尾没问她名字,没问要不要帮忙叫人,也没盯着她看,就是安静地举着那块棚布,帮她把该办的都办了。
雨还在下。男人把她扶上没坏的共享单车,说车他留下看着,明天她来取。苏瑶说什么都不肯,最后是男人一句"我反正要收摊"终结了拉扯。
她骑出去很远,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男人还站在巷口,举着棚布,看她的车灯远去了,才转身收摊。
没有名字,没有电话。苏瑶只知道他叫什么。招牌上写着呢,知行炒粉。
沈知行。
她默默记下了,然后在心里给这个人建了个档:夜市炒粉摊主,手艺好,人好,讲话不多,浑身湿了半边还把棚布让给陌生人。
最重要的信息是她最后补上的:这个人,看起来比她还穷。
摊位的灯泡是最便宜的白炽灯,锅是二手的,漆都掉了,棚布上打着三块补丁,收摊的时候连掉在地上的餐盒纸都要捡起来留着,明显是攒着卖废品。
苏瑶心里那杆秤咔哒一声,落定了一个判断。
一个手艺这么好的人,混到摆摊摆成这样,家里肯定有难处。老人生病?欠了债?不知道,但肯定不容易。
这么好的人,这么难。她得帮帮他。
回出租屋的路上,苏瑶已经开始盘算,明天请他吃粉,顺便打听打听他有什么难处。她没别的本事,就是力气多,每天多跑十单,省下的钱匀一点出来,总能帮衬一点。
以前在苏家,她想帮谁,一个电话就能安排。现在她只有自己这一身力气。
那就用这一身力气。
而巷子另一头,沈知行收完摊,蹲在檐下搓着手上的油,回想刚才那个姑娘。
浑身湿透,膝盖磕破了,第一反应是捞餐盒,第二反应是赔钱,第三反应是还他一碗炒粉的钱。
眼睛亮,脊背直,摔成那样,嘴硬得像没事人。
他见过太多人。上流的、下流的、跪着的、飘着的。像这种淋成落汤鸡还死撑着讲道理的,头一回见。
这姑娘日子肯定不好过。外卖员,电动车破成那样,雨衣九块九的地摊货,手机进水了第一反应不是心疼手机,是心疼超时的单子。
沈知行叹了口气。
以前在集团,他见过一份报告,说外卖骑手的平均收入,扣掉风险和损耗,时薪不到二十块。当时他签了字,让采购部门给合作项目配雨具补贴。
现在他知道了,二十块钱的时薪,背后是一个姑娘跪在水里捞餐盒的样子。
帮不了大忙,他心想,就帮点小忙。那条巷子的地砖他明天去看看,压平了,能少摔几个人。
雨声里,两个刚认识的人,一个盘算着明天请人吃粉,一个盘算着明天去修巷子。
他们都还不知道对方是谁,也都没想知道。只知道这世道,好人摔在水里的时候,旁边能有人递一块棚布,就还不算太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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