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 章 · 2515 字
苏瑶发现了一件事:每天傍晚六点前,她的跑单路线会自然地绕进城中村南巷。
不是刻意,是系统派单。她一开始是这么解释的。后来她发现,明明往东有更好派的单,她的手指头会诚实地往南划。手指头的事,怪不了系统。
绕到南巷干什么呢。帮沈知行收摊。
其实不用帮。那人的摊收得比谁都利索,桌椅码得像用尺子量过。她能插手的就是把一次性餐盒按大小摞好,把塑料凳翻上桌,再拿抹布把台面擦一遍。
"我自己来就行。"沈知行说过一次。
"我顺路。"苏瑶说。
顺了七天,路是真顺。
第八天,她除了抹布,还带了一样东西。两瓶矿泉水,往台子上一放:"给你的。进货的时候商家送的,我喝不完。"
沈知行看了那两瓶水一眼,没动:"我不渴。"
"放着呗,又不占地方。"
她说完就走了,走得很快,围裙都没解就上了车。那天晚上她跑单到十点,路过一个小卖部,自己想买瓶水,两块钱,掏钱的时候犹豫了三秒,最后买了根一块钱的黄瓜,边啃边骑车。
水,能忍。
她不知道的是,那两瓶矿泉水,沈知行看到了别的信息。
瓶身上的标签皱了,水是温的,一瓶的封口还是歪的,明显是被人塞在车筐里颠了一整天。商家赠送?哪个商家送外卖骑手矿泉水,还就送两瓶?
第二天他把烤生蚝大叔叫过来,状似闲聊地问了两句。大叔说得更直接:"那个跑外卖的姑娘啊,站里出了名的省。别人歇脚买冰水,她自带凉白开。有一回我看她嘴唇干得起皮,问她咋不买水,她说上火了,喝水没用。"
沈知行捏着锅铲,半天没说话。
第二天下单的时候,他做了一件事。夜市几个摊联合向批发商订货,他主动揽了收货的活,然后以"运费平摊多了两箱"的名义,给几个相熟的摊主一人送了一箱矿泉水。
送到苏瑶那个外卖站的时候,他话是这么说的:"你们站点在名单上,摊主们凑的,辛苦各位了。"
孙大喇叭乐得直搓手,回头就在站点群里发了通知:南巷夜市摊主送水,大家照顾生意。
一箱水的钱,沈知行没让她知道。
可惜他低估了一件事。苏瑶领水的时候,顺手帮着搬完了整批货,四十箱,一趟没歇。搬完她盯着自己那份水,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摊主们凑钱送水,南巷七八个摊,为什么通知里只提了知行炒粉的名字?
她没问。她把这箱水搬回出租屋,摆在墙角,然后喝了三个月。每喝一口都告诉自己:这是集体的心意,不是某个人的。
第八瓶喝完的时候,她在记账本上写:欠摊主们一箱水。想了想,划掉,改成:欠沈老板一个人情。
人情这个东西,她现在还不起,只能记着利息。
而另一边,军备竞赛开始了。
苏瑶发现,她每次帮着擦完台面,第二天台面上会多一样小东西。今天是防滑垫,她擦桌子老滑,第二天垫子就有了。明天是挂钩,她的抹布总没地方搭,后天挂钩就钉在桌腿上了。全是她自己没提过、但确实需要的东西。
这人观察力也太吓人了。
她决定反击。她发现沈知行的收摊布擦了锅底全是黑油,第二天带来一块新的。发现他的围裙带子断了一截用铁丝拧着,第三天带了一卷棉布带子。发现他晚上收摊以后就着凉水啃冷馒头,她干脆每次十一点下工,绕过来扔下一个保温盒。
"我娘教我的,剩饭倒了可惜。"她面不改色地扯谎,"给你省得倒。"
盒子里是她在出租屋用小电锅煮的面,卧了蛋,码了青菜,摆得跟宴席似的。倒了的剩饭谁这么摆。
沈知行揭穿不了她,只好接了。第二天她再来,保温盒洗干净了还她,盒子底下压着一张纸条:面好吃。盐少放点,对身体好。
苏瑶捏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字是真好看,好看得不像摆摊的。
老赵把这些全看在眼里。有天夜里收摊,他蹲在沈知行旁边,压低声音:"兄弟,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那姑娘对你,不一般。"
"知道。"
"你知道个屁。"老赵戳着他心口,"我问的是,你对人家,也不一般。你敢不敢承认?"
沈知行往炉子里添了块炭,火光映着他的脸。半晌,他说:"她那样的人,不该跟我搅在一起。"
"哟,你那样的人是哪样的人?"
"穷的。"
老赵被这两个字噎得直翻白眼,叼着签子走了,走之前撂下一句:"穷就穷呗,两个穷的搭伙,穷得慢一点,这都不懂。"
老赵走后第三天,下了场秋雨,一场凉过一场。那晚苏瑶照常十一点来抽粉,吃到一半,咳嗽了。
咳得很轻,压着的,怕人听见的那种。可是巷子里太静,油锅里滋啦滋啦,她那一声一声,全落进沈知行耳朵里。
"感冒了?"他问。
"没有。"她把粉咽下去,"呛着了。"
"呛着了能连呛八声?"
"……嗓子痒。"
沈知行没再问。他转身进了棚子,出来时端着一个杯子。姜汤,红糖煮的,姜片切得薄而匀,一看就是特意切的。
"喝了再走。"他把杯子放到她面前,"雨夜跑单,寒气都积在嗓子里。"
苏瑶捧着杯子,热气熏得眼睛发潮:"你有姜?"
"昨天进的。"他撒谎撒得脸不红心不跳,"最近流行感冒,备着。"
灶上温着一整罐姜汤,罐口还盖着盖子。备感冒,备不出一罐。
苏瑶低头喝汤,不戳穿。汤是甜的,辣的,一路暖到胃里。喝完她把杯子洗了放好,临走丢下一句:"明天我还来喝。"
"明天没有了。"
"那我自带姜。"她说,"你家灶借我十分钟,工钱拿粉抵。"
第二天她真的带了姜,还带了梨,说秋燥,炖梨止咳。第三天带了陈皮。第四天带了一把枸杞,说是她娘寄来的,多到喝不完。
沈知行看着那个鼓鼓囊囊的网兜,明白了。这姑娘开始用同样的法子还了。他给一罐姜汤,她还一个冬天的药膳,谁也别想占谁半点便宜。
于是那个秋天,南巷的摊主们看见一道奇景。每到深夜十一点,知行炒粉的棚子底下就飘出炖煮的甜香,姜的、梨的、陈皮的。一个小土灶,两个人,一人一杯,喝得都挺别扭,谁也不看谁,可谁也没落下过一天。
胖大姐路过闻见香味,感慨了一句:"这日子,比蜜还稠。"
两个人齐声回了一句:"就是普通汤水。"
齐声完,又是两秒谁也不看谁。
那晚沈知行收摊收得很晚。他坐在摊子后面,看着台面上那块新防滑垫,想起老赵的话。
两个穷的搭伙,穷得慢一点。
他忽然发现自己竟然有点盼着这句话是真的。盼着自己是真穷,盼着这巷子里的日子能一直这么过下去,盼着那个姑娘每天傍晚绕进南巷,不是顺路,是来见他。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心里咯噔一下。
沈知行,你疯了。他在心里骂自己。你的三个月之期还剩八十一天。
而南巷北头,苏瑶蹬着车穿过夜风,满脑子想的都是明天给保温盒里装什么。
两个装穷的人,一个盼着假身份成真,一个盼着穷日子有伴。谁都没发现,他们盼的是同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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