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5 章 · 2584 字
第二天一早,陈石头把门板卸下来的时候,巷口卖胡饼的老王头已经蹲在对面了。他一手撑着膝盖,一手按着肚子,脸色发黄,额头上全是汗。陈石头看了他一会儿,想起楚天阔说过的话,走过去问了一句:“王伯,您怎么了?”
老王头摆了摆手,说没事,老毛病。陈石头没走,蹲下来看着他。老王头被他看得不自在,勉强笑了一下:“你这娃娃,看什么?”
“您哪里疼?”
老王头愣了一下,大概没料到这个十来岁的孩子会问得这么认真。他犹豫了一下,指了指肚子:“这里。胀得慌,吃不下东西,好几天了。”
陈石头站起来,跑回铺子。楚天阔正在里间洗脸,听到脚步声,探出头来。陈石头站在门口,喘着气说:“先生,老王头病了。肚子胀,吃不下东西。”
楚天阔擦了把脸,走出来。老王头已经被陈石头扶进来了,坐在候诊的长凳上。楚天阔搭了脉,又按了按他的肚子。按到胃脘部的时候,老王头闷哼了一声。楚天阔问了几句,开了方子。平胃散加减,苍术、厚朴、陈皮、甘草,加了神曲和麦芽。
方子开完,老王头拿了药走了。陈石头站在柜台旁边,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说了一句:“先生,我想给他诊脉。”
楚天阔看了他一眼。
“他已经走了。”
“我知道。我下次。”
楚天阔没说什么。他坐回桌后,开始整理今天的医案。陈石头蹲回门口,继续看人。但今天他看得比平时更仔细,每一个经过的人,他都要多看两眼。张远来的时候,看到陈石头蹲在门口,眼睛盯着巷子,像是要把每一个人都看穿。
“你今天怎么了?”张远问。
陈石头没回头:“我在找人。”
“找谁?”
“昨天那个货郎。脸色青的那个。”
张远没再问。他走到柜台旁边,把纸笔摊开,开始抄昨天的方子。沈医官来的时候,照例夹着凳子,但今天他没有立刻坐下。他走到陈石头身边,也往巷子里看了一眼。
“你在等谁?”
陈石头抬头看了他一眼,说:“一个病人。先生说他可能有心病。”
沈医官挑了挑眉,没说话,坐回自己的凳子上。铺子里安静下来,只有偶尔进来的病人和楚天阔低低的问诊声。
快到中午的时候,陈石头忽然站起来,跑进铺子。
“先生,他来了。”
楚天阔放下手里的笔,走到门口。巷子里,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正慢慢走过来。他穿着一身灰布短褐,肩上搭着一条汗巾,看着像是走街串巷的货郎。但他的步子很慢,右手按着胸口,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一口气。脸色发青,嘴唇发紫,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冷汗。
楚天阔看了两息,转头对陈石头说:“叫他进来。别吓着他,就说请他喝碗水。”
陈石头点头,快步走出去。他跑到货郎面前,仰着头说了几句话。货郎犹豫了一下,往铺子这边看了一眼,又看了看陈石头,最后还是跟着走了进来。
楚天阔让货郎坐下。货郎坐下来的时候,右手还按着胸口,呼吸有些急促。楚天阔搭上他的脉。脉涩,结代。他又看了看货郎的舌苔,舌质紫暗,有瘀斑。问了几句,货郎说胸口闷,有时候刺痛,尤其是走路走急了的时候。
楚天阔松开手,沉默了一下。他在现代见过这样的病人。胸痹,心血瘀阻。简单说,心脏供血不足。再发展下去,就是心梗。如果是在现代,他会立刻让病人去做心电图,然后转心内科。但在这里,他只有中药和针。
“你叫什么?”
“赵大。”
“赵大,你这个病,多久了?”
赵大想了想:“快一年了。时不时就犯,歇一会儿就好。今天走得急了些,又犯了。”
楚天阔点了点头。他想了想,开了一张方子。瓜蒌薤白白酒汤合血府逐瘀汤加减。瓜蒌、薤白、半夏、桃仁、红花、当归、川芎、赤芍、牛膝、桔梗、柴胡、枳壳、甘草。又加了丹参和檀香。他写得很慢,每一味药都在心里过了一遍。写完了,把方子递给陈石头。
“抓药。”
陈石头接过方子,看了一眼,转身去药柜前抓药。他抓得很慢,每一味药都要看一眼抽屉上的标签,确认了再抓。沈医官从凳子上站起来,走到柜台旁边,看陈石头抓药。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问楚天阔:“这个方子,你以前用过?”
“用过。”
“效果怎么样?”
“轻的能好。重的能缓。”楚天阔顿了顿,“再重,就来不及了。”
沈医官沉默了一下。他看了看赵大的脸色,又看了看方子上的药味,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但那个点头的动作,比平时用力了一些。
赵大拿了药走了。陈石头站在门口,看着他慢慢走远。他今天没有问“为什么”。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赵大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然后他走回柜台,在纸上写了一行字。他写得还是很慢,字也还是歪的,但每一个字都写得很用力。
楚天阔走过去看了一眼。纸上写着:赵大,胸痛,脸色青,脉涩。用瓜蒌薤白汤。
“先生,”陈石头抬起头,“他的病,能治好吗?”
楚天阔想了想。
“能缓。治不好。”
“为什么?”
“因为他的病,根子在心上。药能通血管,但通不了命。”楚天阔顿了顿,“他得自己养。不能累,不能急,不能气。能做到,就能多活几年。做不到……”
他没说完。陈石头也没有追问。他把那张纸折好,放进抽屉里。然后他蹲回灶前,开始熬药。火苗映着他的脸,他的表情比平时沉了一些。
张远在旁边看着,低声问了一句:“先生,那个赵大,如果不治会怎么样?”
“会死。”
张远的手停了一下。他低下头,在纸上写了几个字。写完了,看了看,又划掉,重新写。沈医官站在门口,背对着铺子,看着巷子外面。他没有说话,但他的手在袖子里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傍晚的时候,病人走了。陈石头把门板装上,留了最上面一块。他蹲在灶前,把火灭了,把药锅端下来。然后他走到柜台前,把抽屉里的纸拿出来,翻到昨天写的那张。上面是“陈石头”三个字,歪歪扭扭的,但很认真。他把纸翻过来,在背面写了今天最后一个字。
活。
写完了,他把纸折好,放回抽屉。然后他走到楚天阔面前,说了一句话。
“先生,赵大明天还会来吗?”
楚天阔靠在椅背上,想了想。他想起赵大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铺子门头那块匾。那个眼神,他见过。在现代诊所里,那些知道自己病得不轻但还抱着希望的人,就是那个眼神。
“会。”
陈石头点了点头。他转身往里间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先生,我想学开方子。”
楚天阔看着他。
“先看完一百个人。”
“我今天看了九十三个。”
楚天阔愣了一下。他算了算,从第11章到现在,陈石头确实每天都在看。早上看,下午看,连吃饭的时候都蹲在门口。九十三个,还差七个。
“明天看够一百个。”楚天阔说。
陈石头点头,钻进里间。楚天阔坐在铺子里,看着油灯。灯芯烧得正稳,光不晃了。他把今天的医案整理好,叠在一起。最上面那张,是赵大的方子。他看着那几味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拿起笔,在方子背面写了一个字。
缓。
写完了,他把方子放进抽屉里,和那些写着“活”字的纸放在一起。
还没有评论,来抢沙发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