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4 章 · 2496 字
张远是跑着来的。
他冲进铺子的时候,陈石头正在给一个老妇人包药。张远扶着门框喘了好一会儿,才从怀里摸出一封信。信封上没写字,封口用蜡封了,蜡上盖了一个小小的印记。
“贺医官让我亲自交给你。”张远的声音有些哑,“他说别让别人看见。”
楚天阔接过信,没急着拆。他看了一眼张远满头大汗的样子,先让陈石头倒了碗水给他。张远接过来一口灌了,抹了把嘴,站在旁边等着。
楚天阔走到里间,拆开信封。信很短,只有几行字。贺医官的字比张远好得多,端正,规整,一看就是科班出身。但信的内容不太规整。
“秦副使已具折,言天下医馆‘以医乱政,收买民心,其心可诛’。折留中未发。天后未表态。然太医署内已传开,众议汹汹。君宜早作准备。另,沈医官乃秦副使门生,其连日往君处,秦副使已知。君慎之。”
楚天阔看完,折好信纸,塞回信封。他站在里间,想了一会儿。秦鸣鹤。这个人他还没见过,但从第3章开始,这个名字就一直在背景里出现。封铺子、查药材、派沈医官来观察,现在又上了奏折。一步一步,在收紧。
他走出里间。张远还站在柜台旁边,水碗已经喝空了,但人没走。陈石头蹲在药柜前碾药,眼睛却往这边瞟。
“先生,出什么事了?”陈石头问。
“没事。”
陈石头没再问,但碾药的手慢了一些。张远看了楚天阔一眼,欲言又止。楚天阔朝他点了点头,意思是“我知道了”。张远松了口气,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他坐下来,把纸笔摊开,开始抄今天的方子。但他的心思明显不在纸上,写错了好几个字,自己拿笔涂掉,又重新写。
楚天阔坐回桌后,翻开今天要用的医案。他没再提信的事,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但他看医案的时候,翻页的速度比平时慢了一些。
下午,沈医官来了。他照常把凳子放在柜台旁边,坐下来。但今天他没有立刻开口挑毛病。他坐在那里,看着楚天阔诊脉,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铺子门口,站了一会儿,又走回来。
楚天阔注意到了。他没有问。
沈医官坐回去,又看了一会儿,终于开口了。
“你收到信了。”
楚天阔的手没停,正在给一个老汉写方子。他写完最后一笔,才抬起头。
“什么信?”
“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沈医官的表情很平,没什么起伏,“秦副使上了折子。你肯定知道了。”
楚天阔看着他。沈医官的目光没有闪避。他今天来,不只是来看诊脉的。
“你想说什么?”
沈医官沉默了一下。他把凳子往旁边挪了挪,像是在斟酌措辞。
“秦副使是我座师。”他说,“我从太医署学医的第一天,就是他教的。他教我认药,教我脉诊,教我怎么按《新修本草》的规矩开方子。他教的规矩,我背了二十年。”
楚天阔没说话,等他说下去。
“但你的方子,跟他教的不一样。万年县那个方子,葛根打底,我回去查了三天书,找不到出处。我问了贺医官,他也找不到。你这个人,来路不明,方子来路也不明。秦副使怀疑你,是有道理的。”
沈医官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做一个决定。
“但我在你这儿坐了四天。四天里,你看了二十七个病人。每一个病人,你都在问不一样的问题,开不一样的方子。没有一个方子是完全一样的。我问你为什么,你说‘书是死的,病人是活的’。”
他抬起头,看着楚天阔。
“秦副使的规矩,我背了二十年。但你这句话,我想了四天。”
铺子里很安静。陈石头停下手里的活,张远也放下了笔。两个人都看着沈医官。
“我想说的就这些。”沈医官站起来,把凳子折好,夹在腋下。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
“明天我还来。”
他走了。
张远看着沈医官走远,低声说了一句:“他这是……站队了?”
楚天阔没有回答。他靠在椅背上,看着铺子外面。沈医官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巷子里了,但刚才那句话还在铺子里回荡。秦副使的规矩,我背了二十年。但你这句话,我想了四天。
陈石头走过来,手里还攥着药杵。他看了看楚天阔的脸色,问:“先生,那个沈医官,是好人还是坏人?”
楚天阔想了想。
“他是大夫。”
“那秦副使呢?也是大夫吗?”
“也是。”
“那为什么大夫跟大夫要对着干?”
楚天阔看了他一眼。这个问题,比“脸色青是什么病”难回答多了。
“因为有些人觉得,大夫应该按规矩看病。有些人觉得,大夫应该按病人看病。”他说,“沈医官在学第二种。”
陈石头想了一会儿,点了点头。他转身走回药柜,继续碾药。碾了两下,又回头问:“先生,那咱们的规矩是什么?”
楚天阔拿起笔,在空白的纸笺上写了一个字。
活。
他把纸推到柜台边上,让陈石头看。陈石头凑过来,认出了那个字。他看了很久,然后蹲回去,拿树枝在地上写了一遍。写完了,又写了一遍。
张远在旁边看着,也默默地把这个字记在了纸上。他今天写的病例旁边,多了一个字:活。
傍晚的时候,楚天阔把贺医官的信从怀里摸出来,又看了一遍。然后他走到灶前,把信扔进了火里。纸烧得很快,卷了一下,化成灰,升上去,没了。陈石头蹲在旁边看着,没问为什么。
“先生,贺医官会不会有事?”
“可能会。”
“那怎么办?”
楚天阔看着灶里的火。火苗跳了几下,慢慢落下去。
“把今天的事做好。”他说,“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陈石头点了点头。他把火拨旺了一些,把晚上的药熬上。药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地响。楚天阔坐回桌后,翻开明天的医案,继续看。铺子外面,天彻底黑了。巷子里有打更的声音传过来,很远,很轻。
他低头看了一眼系统面板。
【系统】今日救治:4人。累计:95人。诊脉熟练度+1。精神力消耗:4。当前剩余:7/100。
【系统】警告:精神力濒危。宿主,你需要休息。
楚天阔把面板关掉。他看了看灶前的陈石头,又看了看柜台旁边张远坐过的凳子,还有门口沈医官夹着凳子走出去的方向。他把医案合上,揉了揉眼睛。
“石头。”
“嗯。”
“明天早点开门。”
“好。”
陈石头把药锅端下来,倒好药汤,端到楚天阔面前。然后他蹲回灶前,拿树枝在地上写今天最后一遍“活”字。写完了,把树枝搁下,抬头说:“先生,明天沈医官来了,我给他倒碗水。”
“行。”
陈石头站起来,往里间走。走到门口,停下来。
“先生,那个货郎今天又路过了。”
楚天阔抬起头。
“他走得很慢,脸色还是青的。我叫他了,他没听见。”
楚天阔想了想。
“明天他要是再来,你直接把他拉进来。”
陈石头点头,钻进里间。楚天阔坐在铺子里,看着油灯。灯芯又短了,光晃了一下。他没去拨,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灯芯慢慢地、稳稳地烧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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