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3 章 · 2936 字
沈医官第四天来的时候,带了一张凳子。
他自己带来的,一张矮脚木凳,四条腿用麻绳绑过,看着不太结实,但能坐。他走进铺子,把凳子放在柜台旁边,不挡路,也不碍事,然后就坐下来,看着楚天阔。
楚天阔正在给一个老汉扎针。老汉腰疼,趴在桌上,裤腰褪到腰窝。楚天阔取了肾俞、大肠俞、委中三穴,依次进针。沈医官坐在旁边,眼睛跟着他的手走,一句话不说。
扎完针,老汉坐起来,活动了一下腰,龇了龇牙:“还是疼。”
“明天再来一次。”楚天阔说,“三次能好。”
老汉走了。沈医官把凳子往旁边挪了挪,让开路。他看了楚天阔一会儿,开口了。
“你的进针角度不对。”
楚天阔把针收进针囊,没回头:“哪里不对?”
“肾俞穴,你斜刺的角度偏了。应该是向内斜刺,你偏了五度左右。”
楚天阔转过身,看着他。沈医官的表情很认真,不像是在找茬。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比划了一个角度,又说:“还有委中穴,你扎得太浅。委中要刺入一寸,你只刺了七八分。”
楚天阔想了想。他说得对。委中穴他确实扎得偏浅,因为老汉怕疼,他下意识收了力道。至于肾俞的角度,他承认,他习惯了现代针灸的操作手法,跟唐代的标准不太一样。
“你说得对。”他说。
沈医官愣了一下。他大概没料到楚天阔会直接承认。他来之前可能想好了几套说辞,应付争辩、推诿、甚至翻脸。但楚天阔只说了三个字:你说得对。
沈医官沉默了一会儿,又说:“但你扎的针,效果比我好。”
“为什么?”
“因为你会看人。”沈医官说,“你进针之前,先看了他的舌苔,又按了他的肚子,还问了他晚上睡得好不好。我扎针,只看穴位。你看的是人。”
他说完这句话,就不再开口了。他坐回凳子上,继续看楚天阔诊下一个病人。楚天阔也没再说什么。铺子里只有陈石头碾药的声响,和偶尔进来的病人说话的声音。
张远今天来得比平时晚。他进来的时候,看到沈医官坐在柜台旁边,脚步顿了一下。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谁也没说话。张远走到柜台另一边,放下布袋,拿出纸笔,开始抄昨天的方子。沈医官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手里的纸。目光在纸上停了片刻,收回来了。
陈石头端了一碗水给沈医官。沈医官接过来,点了点头,喝了一口。陈石头没走,站在旁边看他。
“你是那个孩子。”沈医官说。
陈石头点头。
“你叫什么?”
“陈石头。”
沈医官看了他一眼,像是想起什么:“上次我来的时候,你还叫陈二狗。”
“改了。”
“谁给你改的?”
“先生。”陈石头指了指楚天阔,“他给我起的。”
沈医官没再问。他把碗放下,继续看楚天阔诊病。
中午的时候,来了一个病人。是个年轻女人,由她丈夫扶着进来的。女人的脸色蜡黄,走路弓着腰,一只手按着肚子。她丈夫说,已经疼了两天了,什么东西都吃不下。
楚天阔让她坐下,搭脉。脉沉紧,舌苔白腻。他又按了按她的肚子,女人疼得吸了一口气。他按的地方是胃脘部,但偏右。
“这里疼?”
女人点头。
“什么时候开始的?”
“前天晚上。吃了顿冷饭。”
楚天阔想了想,又按了按她的右肋下。女人的身体缩了一下。
“这里也疼?”
女人又点头。
楚天阔收回手,想了想。他看了一眼沈医官,沈医官正专注地看着他。
“张远,你过来。”
张远放下笔,走过来。楚天阔让他搭脉。张远搭了一会儿,说:“脉沉紧。像是寒邪入里。”
“还有呢?”
张远又搭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你按她右肋下。”
张远按了一下,女人的身体又缩了缩。张远愣了一下,又按了按,抬头看着楚天阔:“先生,这里……”
“对。”楚天阔说,“肝区也疼。”
他转过身,对女人说:“你昨天吃了什么?”
“就喝了点粥。”
“前天呢?除了冷饭,还吃了什么?”
女人想了想,说:“吃了几个枣。是我男人从外面带回来的。”
楚天阔点了点头。他开了方子:柴胡、黄芩、半夏、生姜、大枣、甘草。小柴胡汤加减。他又加了一味白芍,一味延胡索。写完了,让陈石头去抓药。
女人和丈夫走了之后,沈医官开口了。
“你为什么问枣?”
“她右肋下疼,肝区疼。脉沉紧,寒邪入里。但寒邪入里不该只疼胃脘。如果只是冷饭,方子不用加柴胡。”楚天阔顿了顿,“她吃了枣,枣是甜的。甜食入胃,如果她本身肝气不舒,就会引动肝木克脾土。胃疼是标,肝郁是本。小柴胡汤和解少阳,加白芍、延胡索止痛。标本兼治。”
沈医官沉默了很久。他把手里的水碗转了两圈,然后放下。
“你知道《伤寒论》里小柴胡汤的加减法吗?”
“知道。”
“但你不按书上加减。你按病人加减。”
“书是死的。病人是活的。”
沈医官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他从凳子上站起来,把凳子折好,夹在腋下,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背对着楚天阔,说了一句话。
“我明天还来。”
陈石头站在门口,看着沈医官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里,回头问:“先生,他到底是想学,还是想找茬?”
楚天阔收着针囊,头也没抬:“他在学。”
“那他为什么每次来都挑毛病?”
“因为他只会这个。”楚天阔说,“太医署教他的就是挑毛病。他现在在学怎么治病。”
陈石头想了想,似懂非懂。他蹲回药柜前面,把今天用过的药材补回去。张远还在抄方子,但手慢了下来,时不时抬头看一眼楚天阔。他今天问了一句“为什么问枣”,楚天阔答了那么多,他全记在纸上了。
下午快关门的时候,陈石头把抽屉里的纸拿出来,翻到昨天写的那张。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陈石头”三个字。他把纸铺在柜台上,拿笔蘸了墨,在最下面又添了一行字。
他写的是:今日看了八十三人。看到三个病人。一个腰疼,一个胃疼,一个不疼但脸色不好。
写完了,他把纸折好,放回抽屉。然后他走到楚天阔面前,说:“先生,今天看的那些人,有一个我觉得不对劲。”
“哪个?”
“下午来的那个货郎。他进来的时候没看病,只是问路。但他脸色发青,嘴唇发紫。我注意了,他走路的时候右手一直按着胸口。”
楚天阔抬起头。
“然后呢?”
“然后我看了他一会儿。他出了门,往东走了。走了没几步,停下来喘了一口气。”
楚天阔沉默了一下。他想了想,说:“明天他要是再来,你叫他进来。”
“他要是没来呢?”
楚天阔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椅背上,看着铺子外面。天色暗了,巷子里没什么人了。他忽然想起在现代诊所的时候,也遇到过类似的事。一个病人来问路,他看了一眼,觉得不对劲,叫住他,让他坐下。一查,心梗前兆。后来那个人活了。
“没来的话,”他说,“你记住他的样子。以后见到类似的,直接叫进来。”
陈石头点头,把这件事记在心里。他拿起树枝,在地上写了三个字:脸色青。写完,抬头问:“先生,脸色青是什么病?”
楚天阔想了想。
“可能是心。可能是肝。可能是肺。”他说,“光看脸色看不出来。得摸脉。”
“那我下次见到他,摸他的脉。”
“对。”
陈石头把树枝搁下,去灶前添火。楚天阔坐在桌后,看着他的背影。这个孩子从蹲在门口看人,到学会“主动怀疑一个问路的人”,用了不到半个月。
他低头看了一眼系统面板。
【系统】今日救治:5人。累计:91人。诊脉熟练度+2。方剂辨识熟练度+1。精神力消耗:6。当前剩余:9/100。
【系统】警告:精神力濒危。宿主,你需要休息。
楚天阔把面板关掉。他站起来,走到药柜前,把明天要用的药材提前配好。陈石头蹲在灶前,拿树枝在地上写今天新学的字。他写的是“青”。写完了,觉得不太对,又写了一遍。
“先生。”
“嗯。”
“沈医官明天还来吗?”
“来。”
“那我要不要给他也搬个凳子?”
楚天阔想了想,说:“不用。他自己带。”
陈石头点了点头,把“青”字最后那一横描粗了一些。火苗映着他的脸,把那个字的影子拉得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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