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2 章 · 3264 字
张远第二天又来了,手里提着三样东西:一只布袋,一卷纸,一支笔。
布袋里是药材,贺医官托他带来的。纸是粗麻纸,裁得整整齐齐,叠了厚厚一沓。笔是一支旧毛笔,笔杆上缠着铜丝,笔头磨得只剩一半,但看着还算能用。
楚天阔看了一眼那支笔,问:“太医署的笔,都这么旧?”
张远的脸微微红了一下。他把东西放在柜台上,说:“这不是太医署的。是我自己的。”
楚天阔没再问。他把纸和笔推到张远面前:“抄方子。昨天的糖盐水配方,再抄三遍。”
张远坐下来,铺好纸,蘸了墨,开始写。他的姿势很端正,坐得笔直,手腕悬着,一笔一划地写。但写出来的字还是歪歪扭扭的,“水一升”三个字,水字左半边大右半边小,升字一撇撇得太长,戳到旁边的格子里去了。
陈石头蹲在柜台旁边,手里攥着半截树枝,在地上写自己的新名字。他写一遍,抬头看一眼张远写的字,再写一遍。写到第三遍的时候,他把树枝放下,凑过去看张远的纸。
“你这个‘水’字,左边太大了。”
张远的手顿了一下。他看了看自己写的字,又看了看陈石头在地上写的。陈石头在地上写的“水”字,虽然笔画歪,但左右匀称。张远沉默了一下,把纸翻了个面,重新写了一个“水”。
陈石头歪着头看了看,说:“好一点了。”
张远没说话,继续写。陈石头蹲回原位,拿树枝在地上练字。两个人一个在纸上写,一个在地上写,互不打扰,但都在做同一件事。
楚天阔坐在桌后,翻着昨天的方子。他偶尔抬头看一眼这两个人,嘴角动了一下,又低下头继续翻。
过了一会儿,张远写完了三遍糖盐水配方。他把纸递给楚天阔,字比第一遍好了不少,虽然还是歪,但至少不戳格子了。楚天阔接过来看了一眼,折好放在一边。
“张远。”
“在。”
“你学这个方子,是想回去教给贺医官,还是想自己用?”
张远愣了一下。他想了想,说:“贺医官让我来学,但我自己想学。这个方子,我以后肯定用得着。”
“那你得学第二件事。”
“什么事?”
楚天阔从桌上拿起一张纸,写了一个字:看。
“看人。跟石头一样,看够一百个。”
张远看了一眼陈石头。陈石头正蹲在地上写“陈石头”三个字,写得满头是汗,但很专注。张远点了点头。
“行。”
从那天起,张远每天下午来铺子。上午他在太医署当值,下午过来。来了之后,先把药材放下,然后坐在门口的凳子上看人。他看人的方式和陈石头不一样。陈石头蹲着看,他坐着看。陈石头用树枝在地上画正字,他用纸和笔记。他带的纸不再是空白的,上面写满了观察记录:什么时辰,什么人,走路什么样子,脸色什么样子,进铺子之后先说什么话。
陈石头有时候会凑过去看他在写什么。张远的字虽然歪,但记的内容很细。陈石头看了一会儿,问:“你为什么要写这么多?”
“因为我会忘。”张远说,“你蹲在门口看,看一天就记住了。我记性不好,得写下来。”
陈石头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他也想找纸笔,但铺子里没有多余的纸。他把这件事记在心里,没跟楚天阔说。
第四天下午,铺子里来了一个病人。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抱着一个孩子,孩子大概两三岁,脸红红的,哭个不停。妇人的眼睛也是红的,一看就是哭过。
楚天阔让妇人坐下,先看孩子。搭脉,脉浮数,舌苔薄白,是风寒外感。他开了三味药,小剂量的麻黄、桂枝、杏仁,让陈石头去抓。
陈石头抓药的时候,张远凑过来看。他看了看方子,又看了看孩子,低声问:“这么小的孩子,用麻黄?”
“风寒在表,不用麻黄发不出来。剂量小,没事。”
张远点了点头,记了下来。陈石头把药包好,递给妇人。妇人接了药,问多少钱。楚天阔说:“看着给。”
妇人从怀里摸出几枚铜钱,放在柜台上。楚天阔没看,挥了挥手让她走了。
张远看着妇人走出铺子,低头在自己的纸上写了几行字。陈石头凑过去看,张远写的是:小儿风寒,麻黄桂枝杏仁,小剂量。他还在旁边画了一个圈,圈里写了一个“例”字。
“你画圈干什么?”陈石头问。
“记病例。一个圈,一个例子。”
陈石头想了一会儿,忽然问:“先生,我也想要纸。”
楚天阔抬起头。陈石头站在柜台旁边,手里攥着树枝,脚边画满了正字。他低着头,没看楚天阔,声音比平时小了一些。
“地上画满了就没了。我想要纸。我也想记。”
楚天阔看了他一会儿。这孩子从他爹死后,很少开口要东西。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开口。
“行。”
他从柜台下面的抽屉里翻了一会儿,找出一张用过的旧纸,背面还是白的。他把纸翻过来,递给陈石头。
“先用这个。”
陈石头接过纸,小心地铺在柜台上。他没有笔,张远把自己的笔递过来。陈石头握住笔,手很紧,手指关节都发白了。他蘸了墨,在纸的角落里写了一个字:陈。
写完了,他看了看,觉得太大了。翻到下一行,又写了一个“石”。这个写小了,但笔画挤在一起,不太好看。再写“头”,写到最后那一撇的时候,手一抖,撇歪了。
他看着纸上这三个歪歪扭扭的字,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把纸翻到背面,重新写。这一次,他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像在跟自己较劲。写完了,他看了看,还是不满意。但他没再翻面,只是把笔搁下,把纸折好,揣进怀里。
“先生。”
“嗯。”
“明天还能给我一张纸吗?”
楚天阔看着他。陈石头的怀里鼓着一小块,是那张折好的纸。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一种东西,是楚天阔熟悉的。他自己当年第一次开方子的时候,也是这种感觉。写不好,想写好,写了还是不好,但不肯放弃。
“每天一张。”楚天阔说。
陈石头点了点头,没说话。他蹲回门口,继续拿树枝在地上练字。这次他练的是“头”字的最后一撇。写了一地,又抹掉,再写。
张远在旁边看着,忽然笑了一下。陈石头抬头瞪了他一眼。
“笑什么?”
张远收住笑,说:“你的‘头’字,撇太短了。你看我写的。”
他在自己的纸上写了一个“头”字,递过去。陈石头看了一眼,撇了撇嘴。
“你的也丑。”
张远的脸又红了。楚天阔坐在桌后,端起水碗喝了一口,嘴角压了压,没笑出声。
傍晚的时候,张远走了。陈石头把地上的正字抹掉,把门板装上,留了最上面一块透光。他蹲到灶前添柴,把晚上的药熬上。楚天阔坐在桌后,把今天的方子整理好。他看了看陈石头,孩子正蹲在灶前,拿树枝在地上写今天学的最后一个字。
“陈石头。”
“嗯。”
“你今天看的那些人里,有几个生病的?”
陈石头想了想,说:“两个。”
“哪两个?”
“一个拄拐的老汉,右腿不好。一个抱孩子的妇人。”
“还有呢?”
陈石头愣了一下,又想了一会儿。然后他摇了摇头。
“还有一个。”楚天阔说,“下午来的那个货郎。他进来的时候在咳,你没注意。”
陈石头低下头。他确实没注意那个货郎。他光顾着看张远写的病例了。
“明天注意。”楚天阔说。
“嗯。”
陈石头把树枝搁下,站起来,去把药锅端下来。药汤倒进碗里,放在桌上晾着。然后他走到柜台前,把今天张远写的那几张纸收起来,整整齐齐地叠好,放进柜子的抽屉里。楚天阔看着他做这些,没说话。
抽屉关上的时候,陈石头忽然问了一句。
“先生,张远明天还来吗?”
“来。”
“那他明天能不能教我写我的名字?”
“他的字还没你写得好。”
陈石头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他把抽屉关紧,转身往里间走。走到门口,停下来。
“先生,那我明天教你写我的名字。”
楚天阔抬起头。陈石头站在里间的门口,半张脸被油灯照着,半张脸在暗处。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认真,不像是在开玩笑。
“你会写?”
“今天会了。”
楚天阔看了他一会儿,点了点头。
“行。明天教我。”
陈石头转身钻进里间,没声了。楚天阔坐在铺子里,看着那盏油灯。灯芯烧得短了,光晃了一下。他伸手拨了拨,光重新亮起来。桌上放着张远抄的方子,字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笔都写得很用力。旁边是陈石头折好塞进怀里的那张纸,露了一个角出来,上面是一个歪歪扭扭的“陈”字。
他低头看了一眼系统面板。
【系统】今日救治:3人。累计:86人。诊脉熟练度+1。精神力消耗:4。当前剩余:11/100。
【系统】警告:精神力濒危。宿主,你需要休息。
楚天阔把面板关掉。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铺子里很安静,只有灶上药锅的余温偶尔发出一声轻响。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眼,从抽屉里翻出一张干净的纸,折好,放在陈石头那张歪歪扭扭的“陈”字旁边。
然后他起身,吹灭了油灯。
月光从最上面那块没装门板的缝隙里透进来,落在柜台上。两张纸并排放着。一张上面写着“陈石头”,歪歪扭扭。一张空白,等着明天被写上新的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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