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7 章 · 2911 字
城外的客栈不远,过了两道街就是。李明远领着楚天阔和陈石头走进客栈后院的一间偏房,门推开,一股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床上躺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脸色灰暗,嘴唇发紫,呼吸急促。床边坐着一个妇人,眼睛红肿,正拿湿布给男人擦额头。
楚天阔走过去,搭脉。脉涩而结代,比赵大还严重。他又看了看舌苔,舌质紫暗,苔白腻。问了李明远几句,知道病人从洛阳一路坐马车过来,颠簸了三天,到了长安就倒下了。
“你父亲这个病,多久了?”
李明远想了想:“快两年了。一开始只是走路喘,后来胸口开始闷。洛阳的大夫开了不少方子,有的管用几天,有的根本没用。”
楚天阔点了点头。他从针囊里取出金针。这针是天后赐的,他平时不舍得用,但今天这个情况,铜针不够力道。他取了内关、膻中、心俞三穴,依次进针。内关用泻法,膻中平刺,心俞斜刺。他的手很稳。李明远站在旁边看着,大气不敢出。陈石头蹲在角落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楚天阔的手。
留针一刻钟。楚天阔起针的时候,病人的呼吸平缓了一些。他睁开眼,看了看楚天阔,又看了看李明远。
“爹,这是楚大夫。万年县崔县丞说的那个。”
病人微微点头,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多谢。”
楚天阔写了一张方子,递给李明远。瓜蒌薤白桂枝汤合丹参饮加减,加了黄芪和党参。他写完了,又想了想,把黄芪的用量加了一钱。
“先吃三副。三副之后再看。这三天别移动他,就在客栈躺着。不要让他走路,不要让他生气,不要让他吃油腻的东西。”
李明远一一记下。楚天阔站起来,收拾针囊。陈石头已经跑到床边,帮那个妇人把被子掖好。妇人连声道谢,从袖子里摸出几块碎银子,要塞给陈石头。陈石头往后退了一步,摇头。
“先生说不收急病的钱。”
妇人愣住了。楚天阔看了陈石头一眼,没说话。他往外走,陈石头跟在后面。李明远追出来,在走廊里叫住他。
“楚大夫,诊金——”
“回头再说。”楚天阔头也没回,“先把你父亲的病稳住。”
回到铺子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陈石头点上油灯,把门板装上,留了最上面一块。他蹲到灶前添柴,把晚上的药熬上。今天熬的是赵大的药,赵大白天来过了,又拿了一副。他喝了两天,胸闷缓解了一些,但脸色还是青的。
楚天阔坐回桌后,翻开医案,把今天李明远父亲的方子记上去。他写完了,看了看陈石头。孩子蹲在灶前,拿树枝在地上写字。今天写的是“瓜蒌薤白”四个字,瓜字写得像个爪子,蒌字少了一横,薤字根本认不出来,白字倒是写对了。
“石头。”
“嗯。”
“从明天起,你上午看人,下午跟我学开方。”
陈石头的树枝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楚天阔。
“真的?”
“真的。一百个看够了。该学了。”
陈石头把树枝搁下,站起来,走到楚天阔面前。他站得很直,比平时直。楚天阔注意到他脚上穿了一双新草鞋,是张远前两天给他带的。鞋有点大,但能穿。
“先生,学开方子先学什么?”
“先学药。每一味药,长什么样,什么味道,什么药性。三百多种常用药,你都得认。”
陈石头点头。他想了想,又问:“那我要背药性歌诀吗?”
“不用。背那个没用。”
“那怎么记?”
“看病人。什么病,用什么药,用了之后什么效果。看得多了,自然就记住了。”
陈石头又点了点头。他转身回到灶前,把火拨旺了一些。药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响起来,热气往上冒,把油灯的光晃了一下。
楚天阔低下头,继续写医案。过了一会儿,他听到陈石头在灶前小声念叨。念的是今天楚天阔写的方子。
“瓜蒌、薤白、半夏、桃仁、红花、当归、川芎、赤芍、牛膝、桔梗、柴胡、枳壳、甘草、丹参、檀香。”
十五味药,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第三遍的时候,他漏了桔梗和枳壳。想了一会儿,补上了。第四遍,全对了。
楚天阔没有抬头,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第二天上午,孙老板来了。
他很久没来了。上次来还是送匾的时候,匾上写着“医者仁心”。今天他手里又捧着一块匾,比上次那块大一些,漆色也更亮。他身后跟着两个伙计,抬着一面木框,里面嵌着一块长方形的匾额。
“楚大夫!”孙老板一进门就拱手,脸上堆着笑,“我娘让我来的。她说她这辈子没遇到过这么好的大夫,非要再送一块匾。”
楚天阔放下笔,站起来。他看了一眼那块匾。漆是新的,字是描金的,比门头上那块“天下医馆”还气派。他心里有点哭笑不得。这个孙老板,送匾送上了瘾。门头挂天后赐的匾,里面挂他送的匾,再挂一块,铺子里就没地方了。
“孙老板,不必了。你母亲的病好了就行。”
“那不行。”孙老板摆手,指挥伙计把匾靠在墙边,“我娘说了,这匾必须送。她说您不光治好了她的病,还教会了她怎么养。她现在每天早起散步,喝温水,不吃油腻。精神比前几年都好。”
楚天阔看了一眼那块匾。上面写着四个字:“医者仁心”。跟上一块一样。他想了想,问了一句:“孙老板,你认识字吗?”
孙老板愣了一下:“认得一些。”
“这匾上写的什么?”
“医者仁心。”
“你知道什么意思吗?”
孙老板想了想:“夸您心好。”
楚天阔看着他,没说话。他走到墙边,把匾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他想了想,从桌上拿起笔,蘸了墨,在匾的背面写了四个字。孙老板凑过来看,不认识。
“楚大夫,您写的什么?”
“天下医馆。”楚天阔放下笔,“这块匾,我收下。但我想把它挂在铺子外面。门头上那块是天后赐的,不能动。这块可以挂在旁边。让路过的人都知道,这个地方,不光看病,还教人。”
孙老板眨了眨眼,没太听懂,但点头说好。他指挥伙计把匾抬出去,挂在门头的旁边。挂好了,退后几步看,觉得不太对称,又调了调位置。陈石头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忽然跑进铺子,拿了一根绳子出来,把匾下面两个角系在门框上,防止风吹的时候晃。
孙老板看了,拍手叫好。楚天阔站在门口,看着那块匾。左边是天后赐的“天下医馆”,金字朱漆。右边是孙老板送的“医者仁心”,背面写着“天下医馆”四个墨字。两块匾并排挂着,像两个不同方向的路标。
孙老板走了之后,陈石头站在门口,仰头看着那两块匾。他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
“先生,咱们的匾是不是太多了?”
楚天阔低头看了他一眼。
“多吗?”
“门头一块,里面一块,现在又一块。一共三块。”
“三块不多。”楚天阔说,“以后可能还有。”
陈石头想了想,点了点头。他转身回铺子,准备下午的药材。楚天阔站在门口,看着巷子外面。张远正从巷口走过来,手里提着布袋,腋下夹着纸。他走到铺子门口,抬头看了一眼新挂的匾,脚步顿了一下。
“孙老板又送匾了?”
“嗯。”
张远看了看左边那块,又看了看右边那块。他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先生,等将来天下医馆开遍大唐,每一间铺子都挂两块匾,一块天后赐的,一块百姓送的。那大唐的每一条街上,就都有天下医馆了。”
楚天阔看了他一眼。
“你比我会想。”
张远的脸微微红了一下。他走进铺子,把布袋放在柜台上,把纸摊开。今天要抄的方子很多,赵大的、李明远父亲的,还有昨天几个新病人的。他坐下来,蘸了墨,开始写。笔尖落在纸上,稳稳的。
陈石头蹲在旁边,拿树枝在地上练字。今天写的是“匾”字。写了两遍,觉得不好看。他抬头看了一眼张远纸上的“匾”字,又看了看门外的匾,然后又写了一遍。这一次,像样多了。
楚天阔坐回桌后,翻开医案。铺子外面,阳光照在匾上,金字和墨字都亮亮的。巷子里有人路过,停下来看了一眼,又走了。一个挑担子的货郎经过,朝铺子里喊了一声:“楚大夫在吗?”楚天阔抬起头,应了一声。
“在。进来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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