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9 章 · 2651 字
太医署的人来的时候,铺子里刚好没有病人。
楚天阔坐在桌后翻医案,陈石头蹲在门口练字,张远在柜台旁边抄方子。三个人各做各的事,铺子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巷子里偶尔传来的叫卖声。
那个人的脚步声很重。人还没到门口,楚天阔就听到了。他抬起头,看到一个穿太医署官服的人站在门外。三十来岁,窄脸,颧骨很高,下巴上留着一撮短须。官服穿得很整齐,腰带束得紧,一看就是个规矩人。
他没有立刻进来。他站在门口,先看了一眼门头上那块“天下医馆”的匾,又看了一眼旁边孙老板送的那块“医者仁心”。然后他低头看了看铺子里面,目光从陈石头身上扫到张远身上,最后停在楚天阔脸上。
“楚大夫。”
他走进来,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他走到柜台前面,站定,没有坐。
“在下太医署医官刘谨。奉秦副使之命,来天下医馆查看药材与方剂。”
楚天阔放下医案,看着他。
“查看什么?”
“药材是否合于《新修本草》规制。方剂是否合于太医署用药规范。”刘谨的语气很平,公事公办,“例行检查。天后赐了匾,天下医馆便是官准的医馆。既是官准,便须合于规制。”
楚天阔点了点头。
“看吧。”
刘谨从袖子里摸出一本册子,翻开,走到药柜前面。他拉开第一个抽屉,里面是当归。他伸手捏了一片,对着光看了看,又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当归。品相尚可。合制。”
他合上抽屉,拉开下一个。川芎、白芍、熟地、甘草、黄芩、黄连。一个一个检查,看颜色,闻气味,捏质地。他的动作很规范,一看就是在太医署练过无数遍的。每检查完一味,就在册子上记一笔。
陈石头蹲在门口,眼睛盯着刘谨的手。张远坐在柜台旁边,手里的笔停了,但低着头,没看刘谨。他的脸色不太好看。
刘谨查到一半,忽然停下来。他站在药柜前面,手里捏着一片药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过身,看着楚天阔。
“这味药,不在《新修本草》里。”
楚天阔站起来,走过去看了一眼。刘谨手里拿的是瓜蒌仁,是楚天阔从药市上买来的。瓜蒌在《新修本草》里有记载,但瓜蒌仁单独入药,在这个时代还不是常规用法。
“瓜蒌仁。”楚天阔说,“润肠通便。我在方子里用过。”
“太医署的用药规范里,没有这一味单独入药的先例。”刘谨把瓜蒌仁放在柜台上,拿出册子记了一笔,“暂扣。待复查。”
他又查了一会儿,又停下来两次。一次是薤白,一次是檀香。都是他所谓的“不合规制”。楚天阔没有争辩。刘谨说暂扣,他就让暂扣。陈石头在旁边看着,嘴唇抿得很紧。
查完了药柜,刘谨走到柜台前面,看着张远面前的方子。张远站起来,退了一步。刘谨拿起一张方子,看了一眼,眉头皱了起来。
“这是谁写的?”
“我写的。”张远说。
刘谨看了他一眼。他认得张远。太医署的人,没有不认识张远的。贺医官手下的医士,忽然从太医署消失了,天天往一个民间医馆跑,这件事早就传开了。
“张远。”刘谨的声音里多了一点东西,不太明显,但听得出来,“你还在太医署领俸禄。”
“我知道。”
“那你写的方子,用的是太医署的规矩,还是这间铺子的规矩?”
张远沉默了一下。楚天阔站在旁边,没有开口。这是张远的事,得他自己回答。
“方子是照着病人的情况写的。”张远说,“用的药,是楚大夫教的方法。”
刘谨把方子放下,看着他,目光很沉。然后他转过身,看着楚天阔。
“楚大夫。秦副使让我带句话。”
“请说。”
“他说——‘你好自为之’。”
铺子里安静了下来。陈石头蹲在门口,手里攥着树枝,没动。张远站在柜台旁边,手指攥着衣角。楚天阔看着刘谨,没有说话。
刘谨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回应,便收起册子,把暂扣的几味药材装进布袋,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楚大夫,秦副使还说了。太医署有太医署的规矩。你破了规矩,就要担破规矩的后果。”
他走了。脚步声在巷子里响了一会儿,渐渐远了。
陈石头第一个开口。他站起来,跑到柜台前面,看着那几味被暂扣的药材,又看了看楚天阔。
“先生,他们把药拿走了。”
“嗯。”
“那些药,咱们还要用。”
“我知道。”
陈石头抿着嘴,没再说话。张远站在柜台旁边,低头看着自己刚才被刘谨看过的方子。他的手指还在攥着衣角,但已经松了一些。
“先生,”张远的声音有些哑,“我是不是给你惹麻烦了?”
楚天阔看了他一眼。
“你写方子的时候,想的是病人,还是太医署?”
张远愣了一下。
“病人。”
“那就没错。”楚天阔坐回桌后,翻开医案,“麻烦不麻烦,跟你写方子没关系。跟你怎么看病有关系。”
张远站在那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坐回柜台旁边,把刘谨翻过的方子一张一张整理好,叠整齐,放回本子里。他的动作很慢,但很稳。
陈石头蹲回门口,继续看人。但今天他看得心不在焉,眼睛总往巷口瞟。他在担心。担心那些人还会再来,担心先生会被带走,担心铺子会被再封一次。他蹲在那里,把树枝在手里攥来攥去,没在地上写字。
楚天阔注意到了。他合上医案,站起来,走到门口。他在陈石头旁边蹲下来。两个人蹲在一起,看着巷子外面。
“石头。”
“嗯。”
“你怕不怕?”
陈石头想了想,点了点头。
“怕。”
“我也怕。”楚天阔说。
陈石头转过头看着他。他大概没料到楚天阔会这么说。
“但怕归怕,该做的事还得做。”楚天阔看着巷子外面,语气很平,“明天赵大来复诊,瓜蒌仁没了,我想别的办法。后天李明远的父亲要来换方子,薤白没了,我也想办法。药被拿走了,我再去买。方子被挑了毛病,我改。但有一条——”
他顿了顿。
“该看的人,一个不能少。”
陈石头听完了,没说话。他低下头,把攥在手里的树枝松开,在地上写了一个字。活。写完了,他站起来,跑回铺子,把门板装好,去灶前生火。火苗蹿起来,映着他的脸。他开始熬药,动作比平时快了一些,但很稳。
张远也站起来了。他把今天的方子整理好,开始写新的。今天还有几个病人没来复诊,他得把方子提前备好。笔尖落在纸上,一个字一个字地写。他的字还是歪,但比刚来的时候好多了。
楚天阔坐在桌后,看着这两个人。一个蹲在灶前熬药,一个坐在柜台旁边写方子。铺子外面,天色暗下来,巷子里没什么人了。那两块匾还挂在门头上,天黑看不清字,但轮廓还在。一左一右,像两个人站在门口守着。
他低头看了一眼系统面板。
【系统】今日救治:0人。累计:102人。精神力消耗:0。当前剩余:6/100。
【系统】警告:精神力濒危。宿主,你需要休息。
楚天阔盯着面板看了几秒。然后他把面板关掉,站起来,走到灶前。陈石头正蹲着添柴火,看到他过来,抬起头。
“先生。”
“嗯。”
“咱们明天还开门吗?”
楚天阔伸手,把灶边的药锅盖子掀开看了一眼。药汤翻滚,热气扑在脸上,暖的。他把盖子盖回去,拍了拍陈石头的肩膀。
“开。”
陈石头点了点头,低下头继续拨火。火苗跳了几下,烧得更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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