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4 章 · 2293 字
援军是酉时到的。
一队三百人的城防精锐,奉命驰援北墙。他们一路杀穿两道兽群散兵,赶到凸角底下时,带队的统领愣在马上半天没说话。
城墙下堆着近千具异兽尸体。血把城砖染成了黑褐色,一层压着一层,最上面那层还没凉透。
城墙上站着一个人。
衣服破了大半,右肩一道口子翻着白肉,脚边卧着一只瘦得脱形的灰纹狼。人却还站着,扶着城垛,低头看他们。
"北墙凸角谁守的?"统领喊。
"我。"林语说。
统领张了张嘴。他带兵二十年,见过的场面不少,可从没见过一个人守下一整段被重点冲击的城墙。
"你一个?"
"带了几只召唤兽。"林语抬手指了指脚边的灰纹狼,"折了七只,其余的都收回去了。"
他说话的语气很平,像在报一件不大不小的事。
统领还想问什么,林语已经扶着墙往下走了两步。他走得慢,是腿上的伤牵的。走到一半,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堆尸体,像是在数什么,又像是在道别。
统领翻身下马,想给他行个礼。林语摆摆手。"先别。"他嗓子哑得厉害,"墙下还有活着的兽,补刀要紧。"
统领愣了愣,真就先去补了刀。等他回来,林语已经顺着墙根走远了,背影一步一晃。
战报当晚传回了城。
城防司的值夜人姓吴。他誊战报誊到一半,手停住,回头看了眼窗外。北边的天还红着。他把最后一行字写完,把笔往砚台里一搁,叹了口气。
城防司的文书要往上写"北墙凸角,一人守关,毙兽近千"。写到名字那一栏,笔顿住了。他抬头看了一眼桌对面的主事。
主事没抬头,只说了一句:"先别写名字,写编号。"
文书懂了。他低头,把"林语"两个字划掉,换成了那枚令牌上的编号。
于是第二天贴出来的战报上,那行字就成了这样——"北墙凸角,某部召唤师一人守关,毙兽近千,重创兽潮主力。"
没有名字。
城里的灵网炸了。所有人都在问同一个问题:那个守北墙的是谁?
城门口卖凉茶的那个摊主,第二天在摊子上挂了块新木牌,写着"召唤师半价"。有人问他为什么,他说:"那天决赛,我还多给了他一勺糖。"那块木牌挂了很久。
还有个学生,第二天在灵网上发了条长帖,开头第一句是"我给你们道歉"。这帖被转了三千多次。有人在底下问:那当初是谁先骂的?没人回。
有人去查战功名册,翻遍了,末尾只挂着一个编号,名字那一栏,空的。有人去查城防司的调令,调令上写着,可那一页被人抽走了。茶馆里坐满了人,谁都说自己知道,可没一个说得准。
"查无此人。"
这四个字,一天之内传遍了全城。有人说那是城防司编的,好鼓舞士气;有人说真有其人,只是被上头压了。
改口的声浪,是从一段话本开始的。
北墙那段,有个说书的编成了话本。讲到那个召唤师一个人站上城墙,底下满堂叫好。散场的时候,一个老兵站起来,把茶碗往桌上一放。
"那个人我见过。"他说,"北墙凸角,就他一个。他姓林,叫林语,第三中学的。"
满堂安静下来。
"还有谁见过?"说书的问。
又站起来两个人。一个是分干粮的老曹,一个是隔壁段的年轻弓手。老曹把左脸的疤露在灯下,说:"饼是我分的,我认得他。"
第三个站出来的是个修城墙的泥瓦匠。他说,兽潮那天,他去北墙送过一筐砖,垛口后头站着个年轻人,胳膊上全是血,还问他要了根绳子。"那绳子的结是我打的,死扣,认得出。"
名字,就这么被一桌一桌传了出去。
那天夜里,这一段事说了整整一场,散场了还有人站着不走。有个学生模样的挤到前头,问老兵:"他真是一个人?"老兵说:"一个人。"学生又问:"那他怎么赢的?"老兵想了想,说:"我不知道。反正他赢了。"
灵网的头条换成了新的。第一名是"一人一狼守北墙",第二名是"召唤师?我看是疯子",第三名更直白——"我错了,我前天还在骂他"。
有个前天还在灵网上发帖骂他"邪骨"的老修士,当街把帖子删了,端着茶挪到邻桌,跟人说:"我看走眼了。人家是真拿命在守城。"
评论一条条翻上来。
"之前谁说召唤师是废物的?出来走两步。"
"我实名道歉,是我嘴贱。"
"那个编号我查了,就是他。北墙那一堆尸体,做不得假。"
"召唤师能守城,那我明天也去觉醒召唤师。"
也有不服的,可话到嘴边,被北墙那张血糊糊的照片堵了回去。
那张照片是守城的老兵拍的。城墙根一片黑褐,中间立着个瘦人,看不清脸。
改口最响的,是学校。
之前听证会上带头怀疑他的副院主,第二天当众宣布:林语记个人甲等功,全校通报表扬。他念通报的时候,台下掌声比大比夺冠那回还响。
念到"个人甲等功"五个字的时候,后排有几个学生站起来鼓掌。副院主抬手压了压,没压住。散场后有人问他怎么突然改了主意,他把通报卷起来,只说了句"战报不是我写的,是死人堆出来的"。
而萧家,闭了嘴。
萧鹤那天本来还想再提"邪骨"的事,话说到一半,城防司的老统领抬头看他:"萧长老,北墙那段,是你安排的?"
萧鹤脸一白。
"一个人守关,你还想说他什么。"老统领把册子合上,"再往上递一句,我陪你递。"
萧鹤没再开口。往后几天,萧家上下见了林语的名字,绕道走。
萧烈是在第三天才醒的。醒来第一句话,问的是:"那天台上,是不是只有我一个人看见了?"守着他的人没敢接话。萧烈就没再问,把头转向墙那边。有人说,萧家从那以后,再没提过"邪骨"两个字。
灰鬃在识海里得意:"看见没,咬人的不叫。"
"你少学人说话。"
"学着呢,好使。"
林语没去看那些夸他的话。也有当面问的,问他那天到底用了什么,他答得实在:"几只召唤兽,加一把好点的刀。"信的人不多,可没人再敢当面说他是废物。
他在功名录上留了名,回了自己那间小屋,烧水,敷药,把那件破了的衣服补了补。针脚还是歪的,跟决赛前那道一样。
夜里,一只信鹰落在了教学楼顶。
鹰腿上绑着一道朱漆封令,落款是"万族战区督统府"。令上只有两行字:
——万族战场兵员告急。凡四阶以上、或战功卓著者,即日起征召。
——林语,甲等战功,点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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