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5 章 · 2298 字
接到点名令的那晚,林语做了个梦。
他很久没做梦了。重生之后,他睡得像块石头——不敢多睡,怕梦里露出破绽,也怕醒不过来。
这一回,梦是自己找上门的。
梦里是上一世。潮湿的巷子,砖墙上贴着褪色的招聘告示。他缩在墙角,肋骨断了,动一下都疼。街对面的大屏还亮着,屏幕上是白天的觉醒大典,光柱里站着别人,弹幕一行行滚过去。
"F级召唤师,废了。"
"这种人也配觉醒?"
"建议回收觉醒资格。"
他记得那些字。记得屏幕的光照在脸上,也记得自己当时想:明天还有没有力气爬起来去找吃的。
后来就没有明天了。
他记得那天有个人,隔着大屏,朝巷子里看了一眼,然后走了。他不怪那个人。换他自己,大概也只会看一眼。
梦里下起了雨。有人从他身边走过,没有停。他想伸手,手抬不起来。他张了张嘴,喊不出声。血从肋骨那儿一点点渗出来,把地砖浇湿了一小片。那场雨下了很久,久到他分不清是雨还是自己流的血。
再后来,画面碎了,又一帧帧拼起来——还是那些弹幕,还是那些话,只是换了一张脸。这回屏幕里站的是他自己,在校比的擂台上,底下三千人指着他。
"邪骨。"
"作弊。"
"召唤师打什么大比。"
林语在梦里想抬手,手抬不起来。想说话,出不了声。他站在那片屏幕光里,被无数只手指着,一个字都说不出。他忽然明白——不管他做了什么,不管他守下多少城墙,只要有一张嘴,就能把他按回那个墙角。
他猛地惊醒。
窗外天还没亮。屋里很静,只有桌上那盏灵灯,烧着一小簇幽蓝的火。
【宿主触碰境界壁障:四阶·正名心劫。】
【心劫试炼:记忆中反复重现,直至道心自证。】
林语坐在床边,后背全是汗。他抹了把脸,发现手在抖。
"心劫。"灰鬃的声音难得没那么欠。老狼顿了顿,"三阶升四阶,都得过这一关。过不去,一辈子卡在这儿。过得去,就看你想明白什么了。"
林语问:"过得去的人,都想明白了吗?"灰鬃说:"不知道。我没活到四阶。"老狼顿了顿,"不过我死的时候,想明白了一件事——人这辈子,怕的不是死,是白来一趟。"
林语没说话。他在想梦里那些字。他上一世就是被那些字淹死的。这一世他拼了命活,拼了命赢,可只要一闭眼,那些字又回来了,一个字没少。
"你怕那些骂?"灰鬃问。
林语沉默了很久。
"不怕。"他说,"我上一世听多了。"
"那你抖什么?"
"冷。"
灰鬃哼了一声,没拆穿他。
过了一会儿,老狼的魂念又响起来,语气软了些:"我生前也做过梦。梦见族里的崽子,一个个死在北边的冻土上。醒来我就想,我这条命,总得有人替我记着。后来没人记着,我就自己来了——跟着你。"
林语愣了愣。"你是自愿的?"
"不然呢。"老狼说,"召亡灵的,也不全是抢。"
林语没说话。他忽然想起那截带铭文的兽骨,是他当初在试炼林最底下一具烂兽尸下摸出来的。那时他只当是块好料子。
系统那行字,在这一刻慢慢浮出来,冷得像水。
【检测到宿主心劫根源:非惧骂声。】
【提示:你怕的不是骂。你怕的是——没人记得你活过。】
林语盯着那行字,一动不动。
他想起梦里那个倒在巷子里的自己。没人记得他叫什么,没人知道他来过。他这辈子最怕的,原来不是被骂。是被骂完之后,连个记住他的人都没有。
他又想起前天走出校门的时候,功名录上新刻了他的名字。有几个学生站在那里看,指着那行字点了点头,走了。昨天守城的老曹托人捎来半块旧护甲的铁片,算是个念想。全城都在说他。可这些名字、这些夸奖,落在心里,轻得像纸。
那些名字他听不进去。耳朵里响的,还是梦里那几句弹幕。
窗外,天开始亮了,远处传来城防换岗的号声。
他坐了很久,最后起身,出门。
他没直接回家,先绕去了北墙。兽潮过了三天,墙根的血迹还没洗净,砖缝里塞着没清走的碎骨。他在凸角那块新补的墙面前站了很久。墙是新的,补得歪。他伸手按了按,转身走了。
墙根下摆着几束没人认领的野花,是给那些没下来的守城人的。他把手里剩下的半块饼搁在花边上,没留名字。
城墙上换了新岗。一个不认得他的新兵守在凸角,问他找谁。他说不找谁,就是看看。新兵嗯了一声,转身继续盯着城外。
回了一趟家。
老楼还是那道半坏的楼道灯。母亲在厨房,锅里是白菜炖豆腐,糊味跟一个月前一模一样。她看见他,先看他脸上的伤,再看他的手。
"瘦了。"她说。
"没有。"
她没多问,盛了碗饭,把锅底那块最厚的豆腐拨到他碗里,又往他包里塞了两个煮鸡蛋。林语低头吃饭,没说要去哪儿。
他吃得很慢,是这一个月里最慢的一回。碗见了底,他也没添。
母亲在对面坐着,看他吃完,才起身收碗。她没问去哪儿,也没问什么时候走。锅盖上的水汽一层层往下淌。
父亲在客厅看电视,新闻里正念着万族战场的战况。父亲把声音调小,回头看了他一眼。
"想好了?"他问。
林语点了点头。
他本想再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父子俩谁都没提"危险"两个字。
父亲没再劝。他从柜子最里头摸出一把旧匕首,鞘都磨白了,塞给林语。"你爷爷留下的,"他说,"不值钱,带着。"
母亲在灶边收拾,背对着他,肩膀一耸一耸的。她没哭出声。林语站了一会儿,走过去,把她手里那只碗接下来,搁在灶台上。
"妈,我过两年就回来。"
她没回头,只嗯了一声。
那声"嗯"很轻。林语听见了。他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出去。
吃完饭,林语把那张朱漆封令摊在桌上。令尾留着空白,等着填名。他拿起笔,蘸了墨,签上"林语"两个字,又看了看自己那只还沾着灰的手,把它按在令上。
"你干嘛去?"灰鬃问。
"报名。"林语把令折好,塞进怀里,"万族战场。"
灰鬃愣了一下,随即乐了:"好啊。战场上死人多,我这把老骨头,说不定还能长回两根牙。"
"你哪来的牙。"
"我那是比方。"
临走,母亲追出来,把那个布包又往他手里按了按,是两枚鸡蛋和一个装水的旧壶。林语接过来,没推。
他推开门。晨光落进来,把屋里的影子拉长。
"这破学校,容不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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