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6 章 · 2472 字
征兵令贴到城墙上的第七天,林语上了北线的运兵车。
车厢里挤着三十几个新兵,没人说话。车外是望不到头的黄沙,风卷着沙粒打在铁皮上,沙沙地响,像有人在数日子。
走了三天两夜。有个新兵晕车,吐了两回,没人递水。第四天清晨,车停了。
一道土坯长墙横在眼前,一眼望不到头。墙头插着面黑旗,旗面被风扯成一条条,只剩大半个"军"字。老校尉说,墙外三百里就是万族战场。
这里叫落雁营。说是大雁飞过来,都得掉头。
新兵在空场上列队。一个独眼的老校尉踩着板凳点名,念到谁,谁报职业、报阶位。
"王栓,二阶刀战。"
"到。"
"赵柱子,二阶弓手。"
"到。"
"孙大勇,三阶火法。"
一路念下去,声音一个比一个响亮。报到林语这里,老校尉顿了一下。
"林语。"
"到。"
"职业。"
"F级,召唤师。"
空场上静了半息,笑开了。
赵柱子拍着大腿:"召唤师?就是那个只能召出一窝兔子的?"
边上有人接:"兔子算好的。我见过一个,召出来是条癩皮狗,追敌人追不动,回头还咬自己主子。"
又是一阵笑,笑得尘土从脚底下浮起来。
林语站在那儿没动。
识海里,一个沙哑的老嗓子笑出了声。
"笑吧,多笑两声,往后好认。"灰鬃说,"我活那会儿,族里也有这么一群,专笑话新来的崽子腿软。后来呢。"
"后来怎么。"林语在心里问。
"后来都让崽子给埋了。"
老校尉没笑。他把名册翻过一页,笔尖在"F级"上头顿了顿,画了个圈。
"分营。"
分营就是挑人。各队什长站在场边,念到名字的往前一步,被哪个队挑中,就归哪个队。
孙大勇刚出列,三只手同时举起来抢。赵柱子也很快有了去处。
念到"F级召唤师林语"的时候,没人动。
一只手都没有。
风从墙外灌进来,卷起一层沙。林语站在场子中央,影子被日头压得很短。有个什长跟旁边人嘀咕,声音压得低,可场子太静,人人都听见了。
"要他干啥?占一份口粮,还得派个人看着他,别让风刮跑了。"
老校尉等了半炷香,合上名册,冲西边抬了抬下巴。
"十三号烽燧缺人。你去。"
十三号烽燧在营外三里,一座孤零零的土台,塌了半边,补过两回。它卡在一道土岗的口子上,是整条北线最靠边的一个点位。再往西,就是三不管的荒原。
带他过去的是个老兵,脸上一道旧疤从眉骨拉到下巴。别人都叫他张猛。
张猛走路带风,话也硬。
"这儿的口粮,一天两顿。早上稀的,晚上稠的。想吃肉,得等打仗。"他顿了顿,"你可以先攒着,攒它个一年。"
林语问:"烽燧几个人?"
"两个。你来了,就三个。"张猛拍了拍土台,"夜里三班倒。火不能熄。见着不对劲,点烽。规矩就这些,别的都能商量,这个不能。"
他盯了林语一眼。
"荒原上有东西。就在上个月,八号烽燧两个人,天亮换岗的时候只剩一堆血。所以晚上别睡死。"
晚饭在营里的大灶上。伙夫姓陈,五十多岁,一只眼大一只眼小,人叫他老陈。
老陈往林语碗里舀粥,勺子一歪,多添了半勺。
"新兵蛋子,记住喽,喝粥得用舌头捋着喝。你要是拿筷子捞,捞到天黑也捞不着一粒米。"
林语说:"多谢。"
老陈眼皮都不抬:"别谢我。我这是怕你饿死在这儿,回头上头怪我看管不力。"
粥是稀的,能照见碗底。配菜是一碟咸菜,另加一张冻得发硬的饼。林语就着冷水,一口一口把饼啃完,啃得很慢。
赵柱子坐在对面,啃到一半停下,看他:"喂,召唤师。你那个兔子,能帮人暖被窝不?"
一桌人又笑。
林语没说话。他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抹了抹嘴。
夜里,他上了十三号烽燧。
土台顶上一堆火,烧的是干柴和牲口粪。风大,火苗子贴着地面爬。张猛守头班,林语守二班。
后半夜,张猛在台下打呼。荒原上黑得没边,只有风声,一阵一阵,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磨牙。
林语坐在火堆边,眼睛盯着西边那道土岗。他放出去的那点东西,已经埋在岗子后的土里很久了,一动不动。
那是他这一世最不能见光的东西。白天他是F级召唤师,是全军最没用的新兵。夜里,土里那截灰白的指骨,只归他一个人使唤。
风停了一瞬。
林语听见了。
不是风,是脚步。很轻,踩在沙上,一步一顿,在探路。
他从火堆边慢慢站起来,没碰放在一边的水囊,也没去撞张猛。他只是抬手,对着西边土岗的方向,落下两根手指。
土岗后,那点指骨动了。
沙地上鼓起一个小包。一只灰白色的手从土里伸出来,慢慢撑住地面。骷髅站起的时候没有声音,骨头缝里连一点响动都没有。
一道黑影正贴着岗子往里摸。那东西个头不高,四肢长,腰上别着短弓,头上缠着黑布——荒原上的蛇族侦查兵。它每走三步就伏一次地,耳朵贴着沙,听。
它听不见它要听的东西。
骷髅已经站到它背后了。
林语抬起的手腕,轻轻往下一压。
骷髅的手从后头捂上蛇族的脸。另一只手在那脖子上抹过去。整个过程快得像风吹过一丛枯草,没有喊,没有响,也没有血喷出来。蛇族的身子软下去,被骷髅拖进岗子后面的土坑。
林语收回手,坐下,重新拨了拨火。
识海里,灰鬃啧了一声。
"这活干得利索。"老狼说,"当年我要有你一半手稳,也不至于让人把脑袋砍下去。"
火苗跳了一下,照亮他半边脸,又暗下去。
天亮的时候,换岗的人来了。
张猛刚爬上土台,脚步就钉住了。
土岗口子外头,一根木桩上,挂着一具尸体。黑布缠头,腰上还别着短弓——正是昨夜里摸进来的蛇族侦查兵。它被倒吊着,脚上头下,在风里晃。
张猛盯着那具尸体看了很久,回头问:"谁挂上去的?"
林语站在火堆边,正低着头系鞋带。
"不知道。夜里没听见动静。"
张猛皱眉:"十三号烽燧就咱们仨。你没听见,我没听见。那是鬼挂的?"
风把尸体吹得转过来,蛇族的眼睛半睁着,望着营地的方向。
林语系好了鞋带,站起身,看着那具尸体,跟看一堆烧剩的柴火没什么两样。
"兴许是它自己找死,走错了地方。"
张猛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半个时辰后,营里的独眼老校尉亲自来了。他在木桩前站了一炷香,把尸体上的短弓解下来,翻来覆去地看。弓是蛇族三阶探子才配的兽筋弓,箭头上还淬着毒。
老校尉半晌不说话,最后扭头问张猛:"你们这儿,谁昨晚上当了值?"
张猛看了一眼林语。
林语站在最后头,低着头,像是有点怕生。
当天下午,赵柱子跟着运水车打这儿路过,远远瞧了一眼那具倒吊的尸体,回去的路上缩着脖子嘟囔。
"这玩意儿要是夜里爬咱们帐子,谁拦得住。"
没人接他的话。
也没人把那个最没用的新兵,和这根木桩上吊着的东西,往一块儿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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