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7 章 · 2461 字
下半夜,林语又做了那个梦。
梦里没有战场。是前世的那条巷子,石板缝里积着水,墙根蹲着他自己。他那时候十七岁,刚抽完职业签,手里攥着那张写着"F级召唤师"的纸。一群人围着他笑,笑着笑着就开始扔石子。
后来石子变成了刀。
再后来,巷子里只剩他一个人,躺在水里,天亮也没人来收。
林语睁开眼,土台顶上那堆火还剩一点红。风从荒原上灌过来,冷得刺骨。
系统在他脑子里响了一声,声音平得没有起伏。
【你怕的不是骂。】
【你怕的是没人记得你活过。】
林语没理它。他起身加了把柴,坐到天亮。
白天,十三号烽燧没别的事,就是修。
土台塌过两回,墙缝里全是沙。林语跟着张猛,一筐一筐往外背沙,再把新土夯回去。背到晌午,肩膀磨出了血印。
张猛蹲在墙根卷旱烟:"新兵蛋子,背沙会不会?"
"会。"
"会就行。背沙不会死,睡觉会。"张猛把烟点上,吸了一口,"上个月八号烽燧那两位,就是睡觉睡没的。"
张猛这人脸膛黑,一道疤从眉骨拉到下巴,说话图省事,一句顶三句。营里有人嫌他闷,林语倒觉得省心。
晌午的干粮是昨晚剩下的饼,硬得能敲响。老陈从灶上匀了半碗热汤,倒在林语碗里。
"就半碗,多了我没有。"老陈把汤勺往锅里一磕,"你要是嫌少,去跟张猛那儿打一架,赢了你俩的汤都归你。"
林语喝了口汤,说:我打不过他。
老陈乐了,一只大眼一只小眼笑成两条缝:"这营里就没几个打得过他。你小子倒是老实。"
营里这阵子添了新乐子。赵柱子跟人打赌,说林语在十三号烽燧撑不过半个月。有个叫二柱子的押了一锭军饷,说十天都用不上。
老陈从灶台后头探出脑袋。
"我押他能撑到开春。谁跟?"
没人跟。老陈缩回去,接着搅他那锅粥。
林语听见了,没接话。他端着那半碗汤,一口一口喝完,把碗底舔干净。
当天下午,粮道上出了事。
营里的运粮队从东边回来,走的是一段低洼的沙沟。林语和张猛按例在烽燧外巡哨,隔着半里地,远远看见沙沟那头扬起一片灰。
不是风。
是狼族的劫粮队。
十来匹灰狼人半蹲在沙沟两沿,腰弯得低,专等运粮车进沟。这种地形,车进去了就出不来。
张猛脸色一沉,抽出刀就要往下冲。他一个人。
林语按住他胳膊。
"你去了也堵不住。车还在沟外。"
"那咋办,眼瞅着?"
"你在这儿喊,把人往东边惊走。"林语说,"我去沟里。"
张猛瞪他:"你去沟里?你一个F级——"
话没说完,林语已经下了土岗。
他没往沙沟正面去,绕到了狼族背后的一道沙梁。沙梁背阴,底下埋着东西。他蹲下,手掌贴上沙面,手指轻轻往里一按。
沙下那点灰白的指骨,动了。
半里外的运粮队已经进了沟口,头车上的老兵觉出不对,猛地拽住缰绳。狼族几乎同时扑下来,灰影贴着沙面,快得看不清腿。
就在这时候,沙梁后头拱起一层沙。
一只手从沙里探出来,撑住地面。肩膀顶开浮土。整具灰白的骷髅站直了。它站起来的时候没有声音,抄起一根埋在沙里的木矛,直直插进最前那匹狼人的后心。
狼人的扑势断在半空。
后面几匹狼人慌了,回头要躲,沙里又拱出两具。三具骷髅从三个方向合上来,动作又慢又硬,可每一步都卡在狼人转身的死角上。
远处看过去,就像是林语召出了几个灰扑扑的东西,正乱糟糟地跟狼人缠在一起。
林语自己拔剑冲了进去。
他挑的是狼人里最弱的那几匹。剑走的是最短的路,一剑一个,不追,不恋。狼人想合围他,回头一看,后头的同伙正被那些灰东西一个个拖进沙里。
头狼叫了一声,剩下的狼人跟着退了。沙沟里丢下七具尸体。
张猛赶到的时候,只看见林语站在沟里,一手拄剑,一手撑着膝盖在喘。运粮车完好,老兵们正手忙脚乱地把车往外赶。
"你召的啥玩意儿?"张猛盯着沙梁。
"低阶召唤兽。"林语抹了把汗,"土里召的,不经打,就是吓唬人。"
张猛半信半疑,到底没再问。这一回,他算是认了这个新兵。
那份战报,当天晚上就上了营前的案头。独眼老校尉照着念了一遍,念到"F级召唤师林语,独守粮道,毙狼族七",他自己都顿了半句。
案头坐着个从督统府来的书吏,专管抄报。书吏听完,提起笔,在林语名字边上另起一行,添了两个字。
"存疑。"
他说,这份得往上送。
"督统秦大人要看的。"
老校尉把笔搁下,看了林语一眼。那眼神他见过,是拿不准一个人、又不想当众说破的那种。
心劫来得比前几回都凶。
林语躺在土台上,明明睡着了,眼前却是那条浸水的巷子。石头子一颗颗落在身上,砸的不是疼,是那句翻来覆去的话——废物,废物,全网都在说,全网都在笑。
梦里还有别的。他看见前世的自己跪在雨里,求人搭把手,没有人回头。看见一张张贴在墙上的告示,上头写他的名字,写他是灾星。
有个声音在巷子深处问他:你活着,图什么?
他要是答不上来,这一觉就醒不了了。
识海深处,灰鬃的魂念比平常沉。
"这回的坎,我插不上手。"老狼说,"你自己的心魔,得你自己答。"
林语在梦里站着,没躲那些石子。
他想起白天那具骷髅从沙里站起来的样子。想起土台塌了半边,他一块一块夯回去。想起老陈那半碗汤,想起张猛那句"背沙不会死,睡觉会"。
图什么?
图的不是让别人闭嘴。他这辈子早想明白了,人嘴是闭不住的。
图的是他自己,得有个地方站着。
巷子里的水开始退。那些笑声一层一层淡下去,最后只剩风。
林语睁开眼。
他没有睡,他是醒在了一个全新的地方。
胸口那口气,从觉醒那天起就一直压着他,压了整整一世。这一回,它松了。
系统面板在他眼前亮起来,字是新的。
【心劫已渡。】
【宿主突破:四阶·正名心劫。】
【亡灵阶位解锁:骨将。】
灰鬃在识海里打了个哈欠。
"四阶了。"老狼道,"当年我卡在四阶那道坎,卡了一辈子。你小子倒好,睡一觉就过去了。"
"没睡。"林语说。
"我知道。"
土台之外,荒原上黑得没边。林语坐起来,觉得浑身的骨头都在响,却从没这么轻过。
天亮,营里来了人。
来的是副团长赵烈。这人在北线是出了名的,打仗不要命,抢功更不要命。他从头车跳下来,靴子踩得沙响,一眼就扫见了站在墙根的林语。
赵烈围着他转了半圈,笑得露牙。
"你就是那个F级召唤师?把狼族劫粮队打退的那个?"
林语低头:"侥幸。"
"侥幸好啊。"赵烈一巴掌拍在他肩上,力气大得林语晃了一下,"我赵烈手底下,正缺一个命硬、又肯往前冲的兵。从今天起,你归我管。"
林语抬眼看了他一下。
赵烈笑得热络,眼里没什么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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