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8 章 · 2393 字
赵烈把人要到手,头一件事是把他编进亲兵队,排在最末一个位置。
表面上是抬举。亲兵队是副团长身边的人,吃的是偏灶,粮里能见着油星。可林语心里明白,这个位置离赵烈的刀最近。
识海里,灰鬃把那人的气味嗅了又嗅。
"这人身上有股味。"老狼说,"贪。贪味最冲,隔着三里地都呛。"
"闻得出来。"
"闻得出。当年砍我脑袋的那一个,也是这个味。"
入亲兵队头一晚,张猛拎着刀来找他。
"赵烈的亲兵不好当。"张猛蹲在帐外,声音压得低,"上一任在他手底下的,叫孙五。抢了个头功,回来是活的,第二天就'病死'了——军医都说是急症。"
林语问,什么急症。
张猛嗤了一声:"急功近利的急。"
说完他起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
"你要是真想活,就记着一件事。赵烈叫你往前冲的时候,先看他自个儿站哪儿。"
第三天,赵烈在帐里摊开一张手绘的荒原图,把亲兵全叫了进去。
图上一处画了个圈,旁边歪歪扭扭写着两个字——枯井。
"这地方,是蛇族的一个小坞子。"赵烈拿刀鞘敲着桌面,"囤着两百石军粮,外加七箱兽筋弩。谁把这坞子端了,首功就是谁的。"
帐里的亲兵都往前凑。林语站在最后头,没动。
赵烈抬眼看见他,笑了。
"诱敌的活,得交给命硬的。你命硬。"他朝那圈点了点,"你带十个人,天不亮出发,绕到坞子东边,把里头的蛇族引出来。我带主力在枯井沟口等着,一收,就把他们全埋了。"
亲兵们脸上都露出点意思。这活谁都听得出,诱敌的十个人是喂给蛇族的,剩下的人才有功分。
林语应了一声。
"我应令。"他顿了顿,"出战按军规,得立军令状。"
赵烈眯了眯眼。
帐里有个掌令官,管的就是这个。军令状立不清,回头上头查起来,是要掉脑袋的。赵烈嫌麻烦,可他当年也是从掌令官手底下熬上来的,知道这规矩躲不开。
"立就立。"他把刀往桌上一搁。
林语当着满帐的人,把条款一条一条报出来。诱敌队与主力的路线,接应的时辰、位置,都写死。末了添一句:行动中谁擅离本阵、抢先越位,按军法处置,事后追责。
赵烈听完,鼻子里哼了一声。
"啰嗦。"他抓过笔,在军令状上画了押,"规矩是给怂包立的。行了,散了吧。"
林语看了眼那押,没再看第二眼。
掌令官收好文书,走到他身边,低声道:"这套条款,报得太细了。"
林语说,细一点,弟兄们才打得放心。
掌令官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话,把文书锁进了木匣。
当夜,他一个人出了营。
枯井坞的虚实,得自己摸。他绕着坞子走了一整圈,蹲在北边的沙坎下,闭眼听。土里埋着的那点东西替他探。坞墙不高,里头人影不多,睡得也散。
可他听出了另一件事。
坞子西头拴着六匹高大的坐骑,蹄子上包着布。那是有队伍今晚换防,还没走。换防的这支,领头的气息跟坞里的蛇族不是一路,粗重、滚烫,是狼族,且是五阶。
天亮前,林语翻回烽燧。老陈守夜,灶上温着一锅杂粮粥,见他进来,舀了一碗。
"出去一趟?"
"巡哨。"
"巡哨巡到脸上一层霜。"老陈把碗推给他,"喝吧。别冻死在外头,回头我还得写文书。"
粥里搁了把炒盐,烫得舌头发麻。林语一口一口喝完,胃里才暖回来。
他什么也没说。
他只做了一件事:把引蛇出洞的路线往北挪了半里。那半里,正对着枯井沟口。
天没亮,行动开始。
林语带着十个人摸到坞子东边,照着赵烈定的法子,点起几堆湿柴。烟一起,坞门开了,里头的蛇族果然嗷嗷冲出来。
冲出来的,比赵烈图上标的多了近一倍。
林语带着人往回撤,撤得不快不慢,正好吊着那些蛇族的鼻子。蛇族追出坞门一里地,追进了枯井沟。
他带的那十个人都是新兵,跑得腿软。落在最后的两个眼看要被蛇族咬住,林语回身一剑,把追得最近的挑翻,拽起两人接着跑。
他跑在最后,替这十个人挡了三回,没让一个掉队。
沟口的埋伏圈里,赵烈早就等不住了。
他等的不是蛇族。他等的是那两百石军粮和七箱兽筋弩。烟一起,他就按捺不住,不等军令状上写死的时辰,一声令下,带主力从沟口抄了出来,直扑坞子抢头功。
他没看见,坞子西头,六匹包着蹄布的狼骑同时立了起来。
局面的崩,就崩在这一刻。
蛇族被赵烈从后头一冲,反倒稳了脚跟。狼族的五阶头领带着骑队横插进来,正撞在赵烈主力最散的时候。赵烈的人马抢功抢得脱了阵形,一声令下收不住,被狼骑拦腰一截,切成两段。
林语在沟里喊了一嗓子。
"副团长,退!"
他喊得很实,喊得满沟都听见了。
赵烈没退。他这辈子没在功劳面前退过。他把旗一扬,带头往坞门冲,冲得比谁都快。
那道旗头,成了狼族的靶子。
到晌午,仗打完了。
赵烈带出去的三百人,回来两百一十七。副团长的尸首,是在坞门前的乱尸堆里找到的,脸朝上,手里还攥着半截旗杆。
营里当晚点名、收尸、焚尸,按规矩办事。
掌令官把那份军令状捧到了营前案头,当着几个营官的面,一字一句念。
念的是赵烈自己画押的那几行——接应时辰,主力不许越位,先动者以军法论。
赵烈,全违了。
他不是死在外头的异族刀下。他是死在自己签的那张纸上。
营官们传看了一圈军令状,谁也没说话。赵烈平日抢功抢得太响,这会子没人肯替他辩。
结论很快报了上去:副团长赵烈贪功冒进,擅改部署,脱离主力,以致败死。战功不予追录,抚恤减半。
那两天,营里赏了回肉。炖的是阵亡战马的腿肉,一人一勺。老陈一边舀一边嘟囔。
"副团长请的客,他自己是吃不上了。"
有人笑了一声,又赶紧咽回去。
领了肉的新兵们蹲在墙根啃,谁也没再提请功的事。
按军规,副团长战死,要由上一级复核查实。查来查去,查的还是那张军令状。掌令官添了份供词,把当日沟里的事,谁先动、谁越位,一条条列清。
列到末了,只写了半行——诱敌十人,按令行事,伤一。
督统府的回文下来,比预想的快。就四个字:依议,照办。
收尸那天,林语也在场。
赵烈的尸首边上蹲着个青年,穿一身文书样的短打,白净脸,眼睛细长。他伸手替赵烈合上眼,动作很稳,一点没抖。
这青年叫周扬,是赵烈带出来的徒弟,平日在副团长帐里管文书。
合完眼,他站起来,转过身。
周扬没哭。他只是隔着半院子人,把林语看了一遍。那目光从头到脚扫过,停在他脸上。
林语站在原地没动。
风把焚尸的烟吹过来,呛得人睁不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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