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9 章 · 2302 字
赵烈的帐子空了。
周扬一个人收拾师父的遗物。他把那柄随身的厚背刀擦干净,横在案上,又把散落的军令、名册一本本码好,码得整整齐齐。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脸上没有表情。
帐子里静了半晌,周扬忽然开口,像是对自己说,又像是对那把刀说。
"军令状是那个新兵立的条款。诱敌的路线是他走的。沟里三百人,死的最靠前。"他顿了顿,"十个人去,九个回来。师父死在最前头。"
他不会信巧合。他这辈子都不信。
周扬记得师父赏识他的那天。赵烈说,这世上想往上爬的人多,能记住谁欠你一笔账的却没几个。周扬记住了。他既记自己的账,也替师父记。
第二天,周扬去找那十个诱敌的新兵问话。他问得客气,笑意也匀,先问问伤怎么样,再问问当日沟里的事,最后才落到那一句。
"那天夜里,林语在哪儿?"
新兵们答不上来。有人说他在烽燧守夜,有人说半夜没见着人。周扬把这些答案都记下了,没追问。
他把卷宗翻了个底朝天。
营里的战报堆在偏房,落灰。周扬管文书,翻这些名正言顺。他一页页看下去,看到了林语那一份——独守粮道,毙狼族七。卷宗角落还贴着一张验伤单,军医写的,说那七具狼尸,伤口发黑,边缘平直,不像刀伤,倒像被什么钝硬的东西从里头戳穿。
验伤单末尾,军医添了小小一行字:切口存疑。
周扬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又想起营里老兵私下嚼的旧话。说是好些年前,北线出过一桩案子,有个兵被人告发会"招死人",最后绑在木桩上,活活烧成了灰。那案子没上明面,只在老兵的嘴里传,传得含糊。
招死人,亡者之力。
周扬把那页验伤单轻轻揭下来,折好,收进袖子。
几天后,周扬亲自来找他。
那天林语在烽燧底下夯墙,周扬站在土岗上,穿一身干净短打,跟满地泥灰格格不入。他没走近,隔着几步,开了口。
"林语。"
林语直起身:"周文书。"
"我师父那桩事,查完了。"周扬笑得温和,"上头的结论你也听说了——贪功冒进。一个字都没冤枉他。"
"嗯。"
"可我总觉得,那份军令状上的条款,写得太齐整了。"周扬看着他,"齐整得像有人早想好了,就等我师父往上画押。你说呢。"
林语把手里的土坯码好,拍了拍掌上的灰。
"军令状是副团长自己签的。路线是副团长自己改的。"他顿了顿,"周文书管文书,这些比我清楚。"
周扬的笑纹没动。
"清楚。"他慢慢点头,"清楚就好。"
他转身走了。走下土岗时又回了下头,那一眼里头没什么恨,恨被藏得很好,只剩一点凉。
等那身干净短打走远,灰鬃才开口。
"这个比赵烈难缠。"老狼道,"赵烈明着咬人,他藏着牙。"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放他走。"
"证据还没齐。"林语说,"急什么。"
周扬没有当场告发。他比谁都清楚,光凭一张验伤单,动不了一个立过战功的兵。
他先把林语的战报一页页抄了出来,抄成两份。一份照旧归卷,一份收进自己怀里。抄到"切口存疑"四个字,他的笔尖在纸上停了停。
然后他开始等。等一个能让这份验伤单派上用场的时候。
接下来的半个月,营里的事照旧。该巡哨巡哨,该背沙背沙。
只有林语察觉,有人盯上他了。
他的名册被人借走过两回,借走的是文书房的印。他值夜回来,帐口的绳结动过,位置偏了半指。他上报的每一份战果,都要比别人的多绕一道手,才落到案头。
这些他都没声张。
张猛看不过去,替他抱不平:"你怕他个球?一个写字的。"
"我不怕他。"林语把鞋里的沙倒出来,"我是怕他手里的笔。"
张猛没听懂,挠了挠头走了。
营西头有个伤兵棚,用旧帐子搭的,风一吹就漏。前些天从沟里下来的伤兵都安置在那儿,药是苦的,伤是好得慢的。
林语有时去帮着换药。他识不得几味药,就会扶着人坐起来,一勺一勺喂下去。有个断了腿的老兵整夜呻吟,林语就守着,替他擦汗,一直守到天亮。
老兵迷糊里抓住他的手腕,喊了别人的名字。林语没挣开,等他喊够了,才把手抽回来。
帐外的风把药味吹散,吹不散那点呻吟。
林语懂。他比谁都懂。
前世他也是这么被定死的。没人当面捅刀子,是有人从背后递了一张纸,纸上写了他的名,写了他的罪,字写得很漂亮,落款规规矩矩。等他回过神来,刀已经架在脖子上了。
这一世他手里也攒了纸。只不过他没急着递出去。
他在靴筒里藏着一个粗纸订的小本子。
上头记的不是怨气。是日子、时辰、人名,还有周扬每一回借走他名册的印。谁经的手,谁盖的章,他一笔一笔写清楚。
字不好看,够用就行。
他也不知道这些东西哪一天能派上用场。他只知道,前世那张要了他命的纸,也是别人一笔一笔记出来的。
他夜里依旧上十三号烽燧。土台外那点灰白的指骨,白天埋在沙里,夜里替他守着西边的荒原。他从不多用一分力,也从不多露一分光。
有时候张猛喝多了,问他:你一个召唤师,怎么打起仗来那么稳。
林语说:怕死的,都比别人稳。
流言起得比他预想的快。
伙房有人嘀咕,说十三号烽燧那个新兵邪门,夜里都没声,到底靠什么守的岗。话传到马厩,传到新兵帐,越传越圆,末了成了两句——一个F级召唤师,凭什么比三阶的还狠。
有人往那上头又添了一句。
那两个字,头一回在营里明着响出来:异端。
老陈最先听不下去。有人在他灶前嚼这事,他抄起汤勺就敲了过去。
"吃你的饭。嘴闲了就多啃两口餅。"
汤勺是铁的,敲在铁锅上,当当响。
第二天清晨,老陈给林语舀粥,破天荒添了块腌萝卜。
"谢你。"林语说。
"谢啥。"老陈脸一板,"我这是嫌他们吵,跟你好不好没半点关系。"
他把勺子在锅沿上磕了两下,转身招呼下一个人去了。
林语正蹲在灶边喝粥,听见了,也没抬头。他把碗里最后一粒杂粮扒进嘴里,慢慢咽下去。
张猛也为这事动过手。
传谣的是个二阶刀手,嘴上没把门。张猛把他按在粮囤后头揍了一顿,下手不重,专挑肉厚的地方。揍完拍拍手:"嘴再闲,下回我挑骨头。"
那刀手爬起来揉着屁股,到底不敢再当众说。
可背地里说的人,比明着说的还多。
他知道这火是谁点的。
着起来,也只是早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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