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0 章 · 2386 字
起雾的夜里,落雁营像沉进了一锅白粥。
墙头的火把只能照出十步远,再往外就化成一团模糊的红。林语背着刀,沿着墙根巡夜。副团长死后,营里重排了班,他被编进第三班,一巡就是一整夜。
远处马厩里,有匹老马在嚼夜草,嚼得很响。
三更过后,雾更浓了。
值夜的灶房还留着人。老陈坐在灶前的矮凳上打盹,脖子一点一点,手里还攥着把勺。林语走过去,他猛地惊醒,先伸手摸了摸锅沿。
"凉的?谁他娘的偷我粥。"
"没人偷。"林语说,"你自个儿盛的。"
老陈眯着那双一大一小的眼睛看他半晌,哼了一声,缩回凳子上接着睡。
巡到灶房外,他脚步慢了半拍。灶上还温着半锅粥,是老陈留给夜班的。锅沿搭着张饼,怕凉,用粗布盖着。
林语没去动它。他顺着墙根再往前走。
灶房后头是粮囤。
他走到粮囤边上,站住了。
火把在墙头,人在火下,影子该往一处落。可粮囤投在地上的那片影子里,多出一道细边。那细边在动,动得极慢,像有人把自己折进了影子里,正一寸一寸往外抽。
林语没回头,接着往前走。
三步。
两步。
他忽然回身,刀鞘横着劈了出去。
当的一声。一柄短匕架住了刀鞘。雾里现出一个人影,瘦,个矮,一身跟夜一样颜色的黑衣,脸上蒙着布,只露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在雾里亮得反常。
林语认得这种手法。把人折进影子里,替身先动,真人后到。上一世他听人提过,这是影族的看家本事。
那人影一闪,分成了两半,一左一右朝他压下来。
上一世的经验告诉他,被劈开的那一半才是假的。林语没管左,也没管右,抬脚往前半步,刀鞘横扫低处。
闷响一声,人影落到地上,滚了半圈。
真的是个少女。她摔在粮囤底下,布巾散了一半,露出半张脸。她手撑着地要起,手腕被林语一脚踩住了。
她手腕细得硌人。
匕首掉在两步外。她另一只手还攥着个东西。
一个冷馒头。
林语的目光在那馒头上停了停。
粮囤的封条完好,米袋一只没少。她摸进来一整夜,只抄了那卷图,顺了灶上一个冷馒头。
这一点,比什么解释都管用。
少女没喊,也没求。她仰着头看他,牙关咬得很紧,脖子上的筋绷着。她的影子在粮囤底下抖了一下,那是想跑的本能,又被她自己按了回去。
她大概知道,人族军营里撞见影族探子,下场只有一种——拖到墙根,一刀,或者更慢些。
林语也没喊。
按军规,他该做的第一件事是鸣角。角一响,一营的人都得起来。到那时候,这个少女连喊一声都来不及。
他的手,在腰间的角上停了停。
他想起前世的自己。那时候他被满城的人指着鼻子骂废物,谁都想找个由头把他撵出去,没一个人问过他到底做过什么。他要的不是谁替他说话,是别有人在背后,替他把生死定了。
这少女今夜只偷了一张图,没动刀,没伤人。她跟他,其实是一路人——都是这军营里见不得光的活人。
雾把他们两个人裹在一处。十步外就有岗哨,站着的兵背对着这边,正打哈欠。
系统在他脑子里淡淡地响了半声。
【影族,活体。不可召。】
林语把它按了下去。
"你的图,到手了?"林语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少女愣了半息。
她这才发现,自己贴身收的东西,此刻正隔着两层布,硌在腰上。那是一卷抄下来的粮道布防图。她今夜冒死进来,为的就是这个。
"影族快断粮了。"她声音哑,说得很短,"不抢,就饿死。"
林语没接话。
他踩着她手腕的那只脚,慢慢松了。
少女撑着地爬起来,退了两步,捡起匕首,又退了两步。她没走,就那么站在雾里看他,像是不敢信,又像是在等一个解释。
林语弯腰,从锅沿把那半锅粥端起,又拿起那两张盖着粗布的饼,放到粮囤边的一只空筐里。
"图上标的是明路,走明路,你们得撞上主力。"他说,"绕北边那道干沟,沟里有水。图归你,饼也归你。"
少女的目光在饼和粥上转了一圈。
"为什么。"她问。
"你进来这一路,没伤人。"林语说,"灶上那饼你顺手拿的,动都没动。"
少女的耳根动了一下,很快又板回去。
"这算什么理由。"
"够了。"
少女盯着他看,像是要把他这张脸刻下来。
"你不怕我回头带人来杀你。"
"你要杀我,方才就不会开口问为什么。"
少女被噎了一下,没再说话。
雾里静了一小会儿。墙头那支火把爆了个火星,噼啪一响,两人的影子在粮囤上晃了晃。
少女把饼揣进怀里,把粥端在手上。她退到粮囤的阴面,半个身子已经淡进了影子里。
临走,她回过头。
"你会有用到我的一天。"
她顿了顿,像是临时决定了什么。
"凌玥。影族的凌玥。你记着这个名字。"
话音落,人就没影了。粮囤底下那道细细的影边收了回去,什么都没剩下。
林语在原地听了听。雾里只剩灶房那头老陈的呼噜,一声长一声短。他这才松开一直按在刀柄上的那只手。
掌心全是汗,凉的。
他把手在裤腿上蹭了蹭,才觉出这一夜比往常冷。
识海里,灰鬃半天没吭声。等那道影子散干净了,他才慢悠悠来了一句。
"放走了。"
"嗯。"
"还是个影族的丫头。"老狼啧了啧,"我跟着你这些日子,头一回见你心软。"
"她没杀过人。"
"我也没杀过人。"灰鬃说,"当年我求着跟你走,你也是半天没点一下头。"
"那不一样。"
"是不一样。"老狼道,"这回,你连饼带粥都搭进去了。"
林语站在原地,又站了一会儿,才低头看了看。
地上落了一小撮盐。是方才那碗粥里带出来的。
他其实没多少把握。放走一个探子,按军规够砍两回。可她方才看他的眼神,他认得——那是死里逃生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犯不着。为一张粮道图,打死一个饿肚子的姑娘,这事他做不出来。
他蹲下,把那撮盐拈起来,弹回灶台。然后他直起身,接着巡他的夜。
第二天一早,营里照旧点卯、吃饭、上工。
没人发现粮囤少了两张饼、半锅粥。倒是林语上报了一件事——夜里雾大,墙根第三段的火把受了潮,让后头添两支新的。
岗哨的兵说,昨晚睡得挺安稳,没听见动静。
隔了两天,张猛巡岗回来,嘴上没闲着。
"北边那道干沟,听说有异族踩过。怪得很,明明没人带路,专挑水边绕。"
林语嗯了一声。
张猛挠头:"你说奇不奇。"
"不奇。"林语说,"饿急了的人,鼻子比向导灵。"
张猛咂了咂嘴,没琢磨出这话哪儿不对,扛着刀走了。
整个落雁营里,只有一个人知道,昨夜的雾里头,多了一个人。
也多了一句不该有的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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