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7 章 · 2418 字
李国峰的办公室里，茶已经续到第三泡。
这流水是前一天下午去银行打的。陆野在取号机前站了两秒，心想着怎么跟柜员解释，结果发现根本用不着解释。
柜员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接单，打印，动作麻利。流水吐出来的第三页，她扫了一眼余额，手上的动作停了。
"先生，"她抬起头，声音都变了调，"您……您是要打全部流水吗？还是，只打最近三个月？"
"三个月的就行。"
"好、好的。"姑娘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敲完一抬头，又看了一眼屏幕，"您这余额……是系统显示错误吧？我帮您重新核一下？"
"不用核，是准的。"
姑娘核了。核完，她把流水递过来的时候，手肉眼可见地抖了一下，一张纸差点飞出去。旁边窗口的大姐探头看了一眼，眼睛越睁越圆，半句话卡在嗓子眼，愣是没敢出声。取号排队的大爷以为出了什么事，凑过来问："姑娘，机器吞卡了？"
"没、没有。"姑娘把公章盖得又快又重，"先生您慢走，欢迎下次光临。"
陆野抱着四十多页流水走出银行，身后隐约听见柜员压低声音跟同事嘀咕："妈呀，我真看见了一串零，比我彩礼都长……"
此刻，办公室里，李国峰的手指在流水单上点了点，问出了那句已经问过两遍的话。
"陆野，"他盯着陆野的眼睛，"我再确认一遍。这笔钱，是你家里给的？"
"对，我爸给的。"
"你爸是……"
"做建材生意。去年卖了一块地，两亿三。"陆野答得熟练，"我跟我爸签了个'对赌'：大学四年我白手起家不靠他，毕业时候我要是混不出样儿，回家继承小卖部。这几千万，是我用他给的第一个项目挣的。"
这套说辞陆野早就打磨圆了。时间线、金额、逻辑，全对得上——反正也没人去查一个虚构小卖部的营业执照。
李国峰沉默了很久。
他是老辅导员了，什么样的学生没见过：逃课打游戏的、恋爱跳楼的、拿父母救命钱炒股的。学生账户里躺两千万，这种事他教了十八年书，头一回碰上。
按规矩，他应该上报。可上报了，学校会怎么处理？约谈、通知家长、密切观察。然后呢？人家合法收入，来源清晰，家长知情，学校管得着吗？
"李老师。"陆野开口了，"您是不是在担心，我是不是被人骗了，或者骗了别人？"
李国峰抬眼看他。
"我给您三个证据。"陆野竖起手指，"第一，我的每一笔入账，都完税，税单我带了，您过目。第二，您可以拨打我爸的电话，号码在学生档案里，您随便问。第三——"
他顿了顿："您儿子要是有两千万，您是希望学校约谈他，还是希望学校教他怎么管钱？"
李国峰噎了一下。
"钱的事，我年轻时候也犯过嘀咕。"陆野换了个坐姿，语气放软，"家里突然有钱，身边人看你的眼神都不一样了。我爸当年跟我说的第一句话就是：儿子，钱来了，人不能飘。所以我不飘，我拿它做了个跑腿平台，让四十个同学有钱赚，让王姨的红烧肉从一天八十份卖到一天三百份。李老师，这钱干的事，您要不满意，可以骂我。"
李国峰看着眼前这个十八岁的学生，忽然有种错觉：坐在这儿的不是学生，是个同行。
他教了十八年书，见过太多两种学生：一种是忽然有了钱，飘的，一个月把生活费挥霍完，然后开始借网贷；另一种是有钱装没钱，藏着掖着，活得提心吊胆。陆野是第三种——钱来了，人没飘，日子照旧过，红烧肉照旧吃，精力全花在怎么把一个跑腿平台做出名堂上。
"你不用堵我的话。"李国峰慢慢地说，"我没打算处分你。我找你来，是受人之托。"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周开始，有人往校长信箱投了三封信，举报你'资金来源不明，疑似洗钱'。校长让我先摸摸底。"
陆野眉头动了一下。三封信，措辞会那么齐吗？
"举报人署名了吗？"
"没有。"李国峰看着他，"你想知道是谁吗？"
"不重要。"陆野说，"重要的是李老师您查完了，信不信我。"
李国峰盯着那杯茶，忽然笑了，笑得有点无奈："信。税单在这摆着，我还能不信？"他把那三封信拿起来，对折，塞回抽屉，"这事到我为止，我不上报。但是陆野，我有个条件。"
"您说。"
"商学院的顾明远教授，你知道吧？他在做一个课题，《校园经济与青年消费行为研究》，一直缺一手数据。你这个跑腿平台，数据漂亮得很。"李国峰身体前倾，"我的条件是：平台数据，脱敏以后给顾教授的课题组用。"
陆野愣了一下。
他原本以为李国峰是来请他喝茶的，茶喝了，杯也端了，结果人家顺手给他递了个梯子。顾明远这个名字他有印象——商学院那个据说全院学生最服的老头。
"行。"陆野答应得很干脆，"不过我也有个条件。"
"你说。"
"顾教授的课，我想去旁听。"陆野说，"数据我白给，课你帮我问问，顾教授收不收旁听生。"
李国峰愣住了。他见过求分的，求补考的，求实习推荐的，求旁听还搭上一份数据的，头一回。
"行啊。"他笑了，"明天我问。不过陆野，我可提醒你，顾老头讲课不客气，逮谁灭谁，大一的去旁听，九成九是去送脑袋的。"
"正好。"陆野站起身，"我脑袋厚。"
从办公室出来，陆野在楼道里给叮叮留了个口子："看见没，这叫化被动为主动。"
【看见了。】叮叮的声音懒洋洋的，【不过宿主，有一件事本系统觉得你算漏了。】
"什么？"
【那三封举报信。】叮叮说，【措辞会用"疑似洗钱"这种词的学生，整个江州大学不超过三个。其中两个，上周刚在食堂门口嘀咕过你的名字。】
陆野的脚步顿住了。
【本系统帮你回放了一下当时的音频——食堂三号窗口，两个人，一男一女。男的说："就这个陆野，装什么装。"女的说："先把举报信发了再说，让他查无此人的风光。"】
陆野慢慢笑出了声。
张强，苏媚。这对儿组合，前世坑他，这辈子还是坑他，连手段都懒得升级。
"叮叮，"他站在楼道尽头的窗户边，看着楼下的人来人往，"帮我记一笔。"
【记什么？】
"记他们俩每一次上蹿下跳。"陆野说，"秋后一起算，连本带利。"
【已记账。】叮叮停了两秒，忽然说，【宿主，顺便报告一个新消息。刚才系统监测到你家的门禁卡刷了——有客来访，三位，一辆黑色奥迪A8，车牌带三个八。】
陆野皱眉："我没约人。"
【访客登记表上写的姓名是：张有福。随行两人：张强，苏媚。来访事由那一栏，这老爷子写的是——】
叮叮顿了顿，念出那行字。
【"来跟陆总结个善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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