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 章 · 2473 字
辅导员办公室在行政楼三楼，门口挂着一盆绿萝，蔫头耷脑的。
陆野九点五十到的，敲了两下门。
"进。"
李国峰四十来岁，衬衫扣到最上面一颗，桌上摆着搪瓷缸、教案，和一份打印出来的A4纸。李国峰是这所大学出了名的严辅导员，带过的学生没几个不怕他。
但陆野不怕。前世他被债主堵门的时候，比这可怕多了。
"坐。"李国峰指了指对面的椅子，"陆野，知道我为什么找你吗？"
"知道。"陆野坐下，把一个文件袋放在桌上，"您要的流水，近三年的。"
李国峰捏着文件袋的手顿了顿。他没想到这学生直接把流水带齐了。
他抽出来看。银行盖章，条目清楚。消费记录一页页翻过去：早餐摊三十块、网吧两千、烧烤三千八、食堂一千五、超市五千、二手宝马四十二万……
翻到后面，李国峰的眉毛越挑越高。
"你家的经济状况，入学登记表上写的是普通家庭。"
"是普通家庭。"陆野说，"我爸妈都是厂里退休的。"
"那这些钱——"
"兼职挣的，再有点投资收益。"陆野从文件袋里又抽出几页纸，"这是我的完税证明，每一笔都有。您过目。"
李国峰接过完税证明，一张一张看得极慢。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搪瓷缸里茶叶舒展的声音。窗外有人抱着篮球跑过，笑闹声远了又近。
半晌，他把纸放下，摘了眼镜，揉了揉眉心。
"陆野，我问你个事，你就当聊天。"他给自己续了水，"这些完税凭证，是谁给你办的？"
"专门有人管。"
"专门有人？"李国峰盯着他，"你一个十八岁的学生，雇了财务？"
"算是……家族理财顾问吧。"陆野的表情没有一丝波动，"远程办公的那种。"
这不算撒谎。叮叮确实远程，也确实在管账。
李国峰看了他很久。这个学生坐姿端正，眼神坦然，问一句答一句，滴水不漏。
"行。"他忽然叹了口气，把流水推回去，"钱来路干净，我没资格管你怎么花。但是陆野，我有几句话，你可以不听，但我得说。"
"您说。"
"第一，钱是拿来解决问题的，不是拿来制造问题的。你给全校女生送护肤品，听着大方，实际上会招嫉。"
"第二，十八岁暴富，最危险的不是钱没了，是人飘了。我带过十二届学生，见过的富家子弟，能数出来的好人品，一只手。"
"第三，"李国峰顿了顿，声音放缓，"你这钱来得太快。快得不像你这个年纪能挣出来的。我不查你，不代表别人不盯你。树大招风，自己心里得有数。"
"李老师，"陆野问，"您为什么还要帮我？贫困生联络人这种事，随便找个班干部就行。"
李国峰端起搪瓷缸，吹了吹茶叶。
"十二年里，我见过三种有钱的学生。"他说，"一种把钱锁起来，谁也别想碰；一种把钱撒出去买掌声；还有一种，钱花出去，能听见响。"
"什么响？"
"你昨天给王姨转的钱，今天变成两百个卤蛋进了学生肚子。"李国峰看着他，"这种响，我十二年就听见两回。"
陆野没说话。这句"两回"，比任何批评都重。
陆野安静地听完，忽然笑了一下。
"李老师，我记下了。不过我想抬个杠。"
"说。"
"您说钱是拿来解决问题的。我昨天给食堂王姨转了钱，她今天早上给学生加了两百个卤蛋，说'看着陆同学的面子'。这是不是解决问题？"
李国峰没说话。
"我给宿舍兄弟一人一万，陈默说先存着当生活费，王磊给家里买了个新电饭锅。这算不算解决问题？"
李国峰还是没说话，但端缸子的手停在半空。
"钱本身不制造问题。"陆野站起身，把文件袋收好，"不会花钱才制造问题。您带过十二届学生，见过飘的富二代，那是因为他们的钱是继承来的。我的钱，我知道怎么来的，也知道该往哪儿去。"
"你这话，"李国峰慢慢放下缸子，"跟一个人说过的一模一样。"
"谁？"
"我们学校商学院的顾明远教授。他讲了二十年课，就一句话，'钱是工具，人才是目的'。"李国峰看着他，"你俩没沟通过吧？"
"没有。"陆野说，"但我记下这人了，找机会去蹭课。"
办公室安静了十几秒。
李国峰忽然笑了，笑得眼角的皱纹都堆起来，跟那盆蔫绿萝形成鲜明对比。
"行啊你。"他摇头，"我本来打算给你上一课，结果被你上了一课。"
"不敢。"
"滚蛋吧，"李国峰挥挥手，语气松快下来，"下不为例。以后大额消费，学校层面有疑问，你配合说明就行。还有——"
他从抽屉里摸出一张表，"学校有个贫困生帮扶档案，缺个社会捐助联络人，我报了你的名。不占你时间，偶尔帮着对接一下。"
陆野接过表，愣了一下。
"怎么，不愿意？"
"愿意。"陆野把表折好放进兜里，"特别愿意。"
他走出去，带上门。
门外走廊的长椅上，坐着一个人。马尾辫，白裙，抱着胳膊，一脸"我等很久了"的表情。
李萌。
她腾地站起来："你跟我爸说什么了？"
"聊了聊流水。"陆野绕过她往前走，"你告的状？"
"我才没有！"李萌跟上来，嗓门不小，"我查你是因为你那个举动很可疑。你把一排护肤品全送了，你是不是有什么企图？"
"企图是让她们开心。"
"哪有人无缘无故对别人好！"
"有啊。"陆野停下脚步，回头看她，"你爹刚才还让我帮学校对接贫困生捐助呢，你说他图什么？"
李萌被噎了一下，脸涨红，跺了跺脚："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就是……就是不对劲！"她指着他，手指都在抖，"你等着，商学院的我可是专业的，我会用财务手段查你。"
"欢迎。"陆野转身就走，摆摆手，"查完记得请我吃饭。"
背后传来一声咬牙切齿的："陆——野！"
陆野走出两步，又折回来，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纸递给她："拿着。"
李萌一把抢过去，看清内容，愣住了——《贫困生帮扶联络志愿表》，社会捐助联络人一栏，李国峰已经签了字。
"我爸的字？"
"你爹刚签的。"陆野说，"你以为我跟你斗嘴斗得这么开心？我这是在等一个免费帮手。商学院的高材生，做慈善对接，专业对口吧？"
李萌捏着那张表，脸红一阵白一阵："谁要帮你！我是帮学校。"
"行，帮学校。"陆野往楼梯口走，"周三第一次对接，别忘了。"
"谁说我答应了！"
"表格都签了。"
李萌低头一看，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在"自愿参加"那一栏按了个指印——刚才抢表的时候，李国峰早就把印泥备好了。
办公室里传来一声老父亲的闷笑。
叮叮在脑子里笑出了声："叮！检测到宿主又结一仇，顺便白嫖一个财务。友情提示，这位大小姐记仇能记到毕业，宿主自求多福。"
"记仇好啊。"陆野走进秋天的阳光里，"记仇的人，一般都记性好。记性好的人，学什么都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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