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 章 · 2419 字
林墨白的第二计,来得比沈砚辞预想的还快。
第二日晌午,铺子里客人正多,门口忽然炸开一片哭嚎。
一个中年汉子捂着脸冲进店来,扑通一声跪在柜台前,那脸捂得严严实实,只从指缝里露出几块"溃烂"的红斑。
"黑心铺子,还我脸来。"汉子嚎得声嘶力竭,"我婆娘前日在这儿买了香水,我擦了一回,脸就烂了。你们赔钱,不赔钱,我今日就死在这儿。"
他身后还跟进来两个泼皮,一左一右往柜台上一趴:"对,赔钱。今日不赔,咱们就砸了这黑店。"
客人们吓了一跳,纷纷往边上躲。
有胆小的夫人拽着丫鬟就往外溜,一边溜一边小声嘱咐,回去就把香水埋了,别沾祸事。店里的气氛肉眼可见地往下坠,本来热热闹闹的柜台,眼看着就要空了。
刘大锤带着他那几个兄弟堵在门口,拳头攥得咯咯响,被苏沅一个眼神拦住:"不许动手。动了手,理就到他们那边去了。"
苏沅反应极快,先冲客人拱手:"诸位稍安,小事一桩,马上处理。"然后转身走向那汉子,不慌不忙,"这位大哥,先把手放下来。"
汉子把手捂得更紧了:"放下来吓着你们。"
"不放下也行。"苏沅点点头,"那咱们就把话说清楚。大哥,你婆娘哪日买的香水?我拿账本来对,几号、几时、买的什么香型、付的多少银子,账上一笔一笔都记着。对上了,咱们再谈赔。"
汉子一愣:"这……前日。"
"前日午后。"苏沅翻开账本,指给他看,"前日午后一共卖出香水十一瓶,账上都记着买主的姓氏住址,官府备过案的贵妇都有名有姓。大哥,你贵姓?住哪儿?"
"我……我姓王,住城南。"
"城南。"苏沅点点头,"可巧,前日城南开枝巷那户买香水的,是位夫人,买的桂花香。大哥,你婆娘是哪位夫人?报个名姓,我们好登门对账。"
汉子的嘴张了张,没报出来。
苏沅步步紧逼:"对不上吧?没关系。再退一步,就算真是你婆娘买的,大哥,你这脸是擦了香水烂的,还是抹了别的什么烂的?咱们现在就去官府请仵作验一验,是香水灼的,还是朱砂蹭的,一验便知。官府就在街对面,走了,我陪你去。"
汉子的手抖了一下。
就在这时,一直没说话的沈砚辞绕出柜台,蹲下来,凑近那张"烂脸",仔仔细细看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大哥,你这红斑,蹭得挺匀啊。左边三块,右边三块,对称的。烂脸还能烂出花来,你这手艺,不去画脸谱可惜了。"
围观客人哄堂大笑。
人群里已经有人看出不对了。一个抱孩子的妇人小声嘀咕,说香水灼的伤是起泡,哪有起红斑还起得这么齐整的,跟拿胭脂画上去似的。
那两个泼皮也慌了。他俩原是按"演一场拿钱走人"的章程来的,谁想到对家这么难缠,账本、住址、仵作,张嘴就是一整套。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见了同一个念头:这铺子不好惹,撤。可要撤,五十文就得打水漂,两人僵在原地,进退不是。
汉子的脸涨成了猪肝色,猛地站起来,破罐子破摔:"反了反了,你们这黑店欺负人。兄弟们,砸。"
两个泼皮撸起袖子就要动手。
就在这时,街上忽然安静下来。
先是茶摊的闲汉站了起来,接着是路过的小贩收了摊,顺着街口那头,人流自动分开一条道。有认得的低声惊呼:"是彭将军巡街,快让开。"
店门口的光,跟着暗了一块。
不是天阴了,是门口站了个人。
那人一来,门口的日头像是被分走了一半。身量极高,肩宽背阔,一身玄色劲装,腰间悬着刀,往那儿一站,把整个门框填得满满当当。
铺子里瞬间鸦雀无声。
沈砚辞一抬头,心跳漏了半拍。
好家伙。好家伙。
那张脸,浓眉,深目,下颌线跟刀削的一样,皮肤是常年日晒的麦色。不是这个王朝喜欢的白,可她沈砚辞隔着三步远,都能脑补出这人把外袍一脱该是什么景象。宽肩,窄腰,往那儿一站跟一根定海神针似的。
这就是全城最丑的彭公子?
这丑得也太高谱了。
更要命的是那种气势。他没瞪人,没出声,甚至没皱眉,就是往那儿一站,门口的光线都跟着沉了三分。沈砚辞终于明白那两个泼皮为什么腿先软了,这已经不是五十文能摆平的气场,一百文都不行。
彭砚没看店里任何人,目光越过所有人,落在门口那三个泼皮身上,就那么站着,一句话不说。
一息。
两息。
领头那个泼皮的腿,先软了。他往后退了半步,声音发飘:"将……将军……"
"是彭将军。"另一个泼皮已经跪了,"我的天爷,彭将军怎么在这儿。"
第三天泼皮连滚带爬地退到墙角,指着那汉子,舌头都直了:"不关我们的事,是他,是他给我们一人五十文,让我们装烂脸闹店。招都教好了,说是香水铺子害人。将军饶命,我们招,全招。"
被供出来的汉子腿一软,瘫在地上:"我冤枉,我……我也是被雇的。五十文,我有证据,那人给了我五十文,还让我写了个字据按了手印。"
沈砚辞眼睛一亮,从柜台底下抽出一张纸:"巧了,我这儿正缺一份状纸的证词。苏沅,研墨。"
泼皮们被闻讯赶来的巡街衙役锁走的时候,一个比一个配合,恨不得把自己的祖籍都交代了。为首那个被拖出门的时候还在喊:"小的们上有八十岁老娘啊,全是那五十文害的,将军明鉴啊。"
彭砚自始至终没说一个字。
后来这段被京中茶楼编成了段子,说他从头到尾只有三句话,一句"嗯",一句"不用谢",剩下的威慑全靠脸。这话传到镇国将军府,下人倒是头一回听见,说公子在外头能被人编成段子,还是好听的那种。
段子还有个后续。泼皮们被押走前,跪成一排给彭将军磕头,磕得青砖咚咚响,彭砚嫌吵,皱了皱眉。就这一皱眉,三个泼皮当场哭出了声。
他转身要走,沈砚辞几步追到门口:"彭公子留步。今日多谢了。"
彭砚脚步一顿,回过头。四目相对,他的眼神明显慌了一下,像是没料到会被当面道谢,喉结动了动,半天,憋出一个字。
"嗯。"
"就一个嗯?"沈砚辞追问,"你打算就这么走了?"
彭砚显然被问住了,站在那儿想了半天,又憋出三个字:"不用谢。"
说完,转身就走,走得比来时还快,像身后有追兵。
刘大锤盯着那背影看了半天,咽了口唾沫,嘟囔了一句:"这大个子,站在那儿跟堵墙似的。墙还知道靠,他连话都不让靠。"
沈砚辞站在门口,看着那道宽阔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喃喃自语。
"话这么少,脸这么凶,长得这么好。"
"这京城里的人,眼睛是摆设吗?"
身后,苏沅小声嘀咕:"掌柜的,您这看人的眼神,比泼皮看将军还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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