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 章 · 2436 字
彭砚走了两天，沈砚辞惦记了两天。
惦记的不是别的，是那份人情。泼皮招供，闹店主谋虽然一口咬定是"过路的闲人"指使，但衙役顺藤摸瓜，摸到林家的管家头上。林墨白偷鸡不成蚀把米，这几日缩在府里装病，京中茶楼里说书的已经把"粗坯将军一言退泼皮"编成了段子，讲得满堂喝彩。
沈砚辞觉得，这谢意得当面表达。
第三日一早，她打听到镇国将军府在城西有个别院，彭砚返京述职期间落脚在此。她提了两样东西就上了门：一罐现代的茶叶，一盒软糖。
一路上她还在打腹稿。谢人这种事，讲究个分寸，太重了显得唐突，太轻了显得敷衍。她琢磨了一路，琢磨到别院门口，忽然发现一个更现实的问题：她跟这位彭公子，拢共说过三句话，其中两句还是"这儿坐"和"多谢了"。
别院的门房看见她，先是一愣，然后快步进去通传。半晌，出来回话："沈小姐，我家公子……请您进正厅喝茶。"
她注意到门房话里那个停顿。后来她才咂摸出来，那停顿里是门房的为难，公子难得有客人登门，厅里的椅子都落了灰，慌忙擦了半日。
正厅里，彭砚已经坐下了。
他今日换了身常服，靛青色，可那常服穿在他身上，肩膀那里绷得紧紧的，像是随时要撑开。他坐得笔直，双手放在膝上，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沈砚辞把礼盒放在桌上："上次的事，多谢公子。这是些茶叶，还有点心，不成敬意。"
彭砚盯着那两样东西，喉结动了一下："过、过奖。"
"那茶是朋友送的，我尝过，味道很特别，公子试试。"
彭砚点头，然后伸手去够茶罐。
就在他的指尖碰到茶罐的那一瞬间，沈砚辞看清楚了。
那是一双什么手啊。指节粗大，虎口和掌心布满厚茧，手背上有一道浅色的旧疤，从手腕一直延伸到指根。常年握刀握枪磨出来的手，是真正干活的手，也是真正能保家卫国的手。
原主记忆里那点模糊的印象浮上来：满京城都传他面相凶恶，煞气重，姑娘家看了要做噩梦。
沈砚辞低头看了看自己保养得宜的手，又抬头看了看那双手，心里叹了口气。
这京城，真是有眼无珠。
她想起那天门口的气场，又看看眼前这双手，忽然生出一个念头。这双手要是握在她那间健身房的杠铃上，能撑起多少会员的续卡率。可惜，此处是古代，明珠只能蒙尘。
"沈小姐？"彭砚见她盯着自己的手看，微微把手往袖子里收了收。
"看你手上的茧。"沈砚辞坦然道，"这是好东西，别藏。"
彭砚的手顿在半空，半晌，又慢慢放回了桌上。那顿在半空又收回来的样子，看得她多瞧了两眼。
彭砚倒茶的时候出了岔子。
也许是太紧张，也许是沈砚辞的目光太直接，他端起茶盏递过去的时候，手指微微收紧。
咔嚓。
一声脆响。上好的青瓷茶盏，在他手里裂成了两半，茶水泼了一桌。
厅内死寂。
彭砚僵在原地，看着自己手里的碎瓷片，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他手忙脚乱地把碎片放下，起身就要行礼赔罪："我、我不是故意的，我赔，我……"
碎瓷有一道口子崩了他的指腹，沁出一线血珠，他自己浑不在意，用帕子一裹就扔在了一边。沈砚辞看在眼里，记在了心里：这人，连疼都舍不得喊。
"坐下坐下。"沈砚辞赶紧摆手，"一个茶盏而已，值几个钱。"
"在我这儿，没有捏碎过东西。"彭砚的声音低下去，"小时候在军中，先生说我手劲太大，端不稳细瓷。娘后来把府里的瓷碗都换成了粗陶。"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可沈砚辞听得心里一沉。
换成粗陶。这话背后的意思，是这个少年从那时候起，就默默认定自己是异类，连家里的碗都在告诉他，你和别人不一样。
"彭砚。"沈砚辞忽然叫他的名字。
彭砚猛地抬头，眼里全是错愕。满京城叫他"彭公子""彭将军""粗坯"的都有，直接叫名字的，没有几个。
"你又不是山匪，紧张什么。"沈砚辞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一口，"茶盏碎了是茶盏的事，跟你这人有什么关系。我告诉你，在我那儿，捏碎茶盏的人多了去了。有个练拳的，一掌拍碎过整块青砖，人人夸他功夫好。你这手劲，放我认识的那帮人里，也就是个中等。"
彭砚怔怔地看着她，像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
"中等？"他重复了一遍。
"中等。"沈砚辞斩钉截铁，"你要是不信，改天我带你去见见世面。我带你去个地方，那里的人不看脸，看本事。谁举得重，跑得快，站得稳，谁就是头一号。你那身板过去，一群人围着你要拜师。"
"当真？"彭砚脱口而出，问完自己也愣了，像是被自己的急切吓了一跳。
"我什么时候诓过你。"
这话她其实说漏了嘴。带他去见什么世面？总不能说我来自另一个世界。她赶紧端起茶盏掩饰，把话岔开："总之，今日多谢公子解围，这一盏，就当我赔你的碎盏。"
彭砚看着她，忽然开口，声音很低："沈小姐，你不怕我？"
"怕你什么？"
"他们说，我面相凶，煞气重。"彭砚一字一字地说，像是背一句背了二十年的话，"京城的小姐看见我，都绕道走。上次你家传帖请我过府，府门口的下人看见我，把灯笼都吹灭了，说我这脸，夜里太吓人。"
沈砚辞放下茶盏，认认真真地看着他。
"彭砚，我告诉你一句实话。你这张脸，你这一身骨架，你这双手，在我眼里，比满京城的公子加起来都金贵。他们说你丑，那是他们的眼睛有问题，不是你有问题。"
厅里又安静了。
彭砚的耳朵，红得快要滴血。他低下头，死死盯着桌面，那双能开三石弓的大手，此刻在膝盖上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沈砚辞又从礼盒里拿出那盒软糖，推到他面前："这个也尝尝，外头买不到的。"
彭砚迟疑着拆开，捏起一颗，放进嘴里。下一瞬，他的眼睛亮了，亮得像是被人点了两盏灯。
"甜的。"他小声说，"还会拉丝。"
"喜欢就好，整盒送你。"
彭砚捧着那盒糖捧了半天，忽然起身，从里屋端出一个小木匣，打开，里面是几枚边关带回的狼牙坠子，打磨得溜光。
"边关的东西，粗陋。"他把木匣往前推了推，"回礼。"
沈砚辞挑了最长的一颗狼牙，打了个绳结当场挂在腰上："那我就不客气了，这颗我挺喜欢。"
送沈砚辞出门的时候，面板在沈砚辞眼前轻轻亮了一下。
【羁绊目标进度：1%。】
【1%，虽然微小，但已经开始。】
沈砚辞走出别院大门，回头看了一眼。彭砚还站在门口，直挺挺的，手里捏着她留下的那盒软糖，捏得盒子都有点变形了。风一吹，他好像察觉了什么，忽然把盒子举到鼻子前，又深深闻了一下。
她笑了。
1%而已，来日方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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