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 章 · 2442 字
秋意正浓,京中一年一度的赏菊宴到了。
帖子是永宁侯府发出来的,侯府的三小姐今年及笄,要在自家园子里摆宴,遍邀京中贵女。帖子送到定国公府的时候,沈砚辞正在铺子里对账。
苏沅凑过来看了一眼,脸当场就白了。
"掌柜的,这宴去不得。"
"哦?怎么说?"
"我打听过了。"苏沅把声音压得极低,"这场赏菊宴,名义上是侯府三小姐的及笄宴,实际上,座次的安排透着古怪。您被安排在主桌,可主桌的对过,设了个'武位',请的是彭公子。"
沈砚辞眉毛一挑:"请我跟他同桌?这是哪家的高招?"
"您还不明白吗?"苏沅叹气,"京中这些公子们被您接连驳了面子,林墨白又栽在您铺子里,他们咽不下这口气,又不敢明着来,就借这场宴设局。让彭公子坐在您对面,满座宾客看着,您只要对彭公子露出一丝不耐烦,明日流言就变成'沈大小姐当众羞辱粗坯'。您要是对彭公子客客气气,他们就在酒席间撺掇,把您跟彭公子凑作一堆取笑,毁您的名声。"
"横竖都是他们的说法。"
"话是这么说。"苏沅咬了咬嘴唇,"可要是他们不放明招,下暗手呢?宴上人多眼杂,真出了事,咱们连人证都抓不着。"
"那就让他们出人证。"沈砚辞眨眨眼,"闹得越大,人证越多。"
"您还来劲了。"苏沅急了,"掌柜的,咱们铺子如今日进斗金,没必要去蹚这浑水。推了这帖子,就说凤体违和,谁也说不出二话。"
沈砚辞把帖子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忽然笑了。
"苏沅,你猜,请帖上为什么写我'沈大小姐',而不是'定国公府嫡女'?"
苏沅一愣:"这是……"
"这是把我单拎出来。他们要取笑的不是国公府,是我沈砚辞这个人。"沈砚辞把帖子往桌上一拍,"那我更得去了。躲了这一回,他们知道我怕,往后有的是笔墨编排我。去了,当着满座的面,把这一局拆了,他们才知道我的名声不是他们嘴里能编排的。"
"可万一……"
"没有万一。"沈砚辞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再说了,你当我是去挨打的?我是去吃饭的。听说侯府的厨子是御膳房出来的,蟹粉狮子头一绝。"
苏沅彻底没话说了。她见过胆大的,没见过这么心大的。可转念一想,铺子从开业到今日,哪一关不是掌柜的笑着闯过来的?她默默把"提醒掌柜的"这条从今日的章程里划掉了,改成"给掌柜的多备一套衣裳"。
苏沅看着自家掌柜那副乐呵模样,在心里默默给侯府众人点了三炷香。
当天下午,沈砚辞做了两手准备。
明面上,她让苏沅去定制了几盒点心,说是赴宴的伴手礼,点的全是价高样子好的。暗地里,她把原主的两个陪嫁婆子叫来,问清了侯府园子的格局。水池在正园中央,池边青苔厚,主桌的亭子和水池之间隔着不到十步。
她听完,在纸上画了个简图,看着那个"武位"的位置,若有所思。池边到武位,十步。她想,这十步,明日怕是有人要替他们走。
宴前一日,沈砚辞做了件谁都没料到的事。
她铺子里的伙计被派去了城西别院,送了一张帖子。帖子是手写的,字迹利落:
"彭砚台鉴:明日午时,永宁侯府赏菊宴,我在。听闻有人欲借宴生事,你要是忙,就别来。你要是不忙,来了,我保证没你的错处。沈砚辞"
伙计把帖子送到,原样带回了口信。口信也简单,就一个字:"好。"
后来那个送帖子的伙计跟人吹嘘,说他送这趟帖子的时候,看见将军府的公子接帖子的手都是抖的。这话传出去没人信,说粗坯将军在战场上眉都不皱一下,能被一张帖子抖了手?伙计赌咒发誓,说千真万确,他还看见公子对着帖子笑了,那笑比刀还稀罕。
而在城西别院里,这位接了帖子的将军公子,度过了他回京以来最漫长的一夜。
掌灯时分,彭砚把那张帖子摊在桌上,看了第一遍。
"赏菊宴。她在。"他小声念。
看第二遍的时候,他注意到字迹。沈砚辞的字不似闺阁小楷的秀气,笔画利落,收笔果断,像她这个人。
看第三遍的时候,他读到那句"你要是不忙,就别来",心跳莫名快了半拍。这是给他留了退路的意思。京城给过他退路吗?没有。所有人给他的是死路,绕路,或者看笑话。
亲兵来送晚饭,看见自家公子坐在灯下,对着一张纸出神,以为出了军情。
"公子,可是京中有变?"
"没有。"彭砚把帖子扣在桌上,语气如常,"吃饭。"
亲兵退出去了。彭砚又把帖子翻过来,看了第五遍。
夜里三更,亲兵起夜,路过书房,看见灯还亮着。他探头一看,公子还坐在那儿,帖子上多了几道折痕,看那痕迹,分明是折起来又展开,展开又折起来,反复了不知道多少遍。第七遍的时候,他把那句"我保证没你的错处"用指腹描了描,描得纸都起了毛。
"公子,真的不睡?"
"就睡。"彭砚吹了灯。
黑暗里,他把帖子放在枕头边上。
明日午时,永宁侯府。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赴过宴了。上一次赴宴,是七年前,席间无人与他同座,满堂的目光像刀子。他在席上坐了半个时辰,然后借口巡营走了,从那以后再没进过京中任何一座园子。
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有人给他写了"我保证没你的错处"。
彭砚在黑暗里睁着眼,把明日要说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见礼,问好,入座,食不言。他会做到的。他必须做到。
不能给她丢人。
他甚至翻出了压箱底的那身直裰。娘去年托人捎回来的,说是京中样式,他从来没穿过,嫌那料子太软,穿上不像自己。这会儿他把那身衣服抖开,比了比肩,又放回去了。
算了。他就是他,穿什么都是这副长相。她既然写了"我保证没你的错处",那就不会在意他穿什么。
而城另一头的国公府里,沈砚辞临睡前翻了个身,面板适时地亮了。
【提示:明日的赏菊宴,事件走向将发生重大偏移。】
【宿主当前选择的路线:正面硬刚。】
【系统评价:勇。】
【系统建议:多带两套衣服,宴会园林有水,落水者不限于宿主。】
沈砚辞盯着最后一行字看了半天,忽然坐了起来。
有水。落水。
她想起原主那回落水,想起池子,想起满座哄笑的传言。
好啊,这是要用老法子对付彭砚。
她披衣起身,翻出原主首饰匣里那把小巧的银剪子,又让守夜的婆子去备一套干净的衣裳,明日一并装进随行的箱笼。
婆子揉着眼睛应了,临出门忍不住多嘴:"小姐,您这是要去赴宴还是要去搬家?"
"去赴宴。"沈砚辞把银剪子收进袖袋,"顺便搬家式地防身。你只管去备,别的少问。"
至于为什么备了两套,一套给她自己,另一套尺码大得离谱是给谁备的,婆子没敢问。
谁掉进去,可就不一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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