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 章 · 2412 字
永宁侯府的园子,秋菊开得正盛。
沈砚辞到的时候,满园衣香鬓影。贵女们三三两两聚在花架下,公子们则凑在水池边的亭子里吟诗斗嘴。她一露面,园子里的音量肉眼可见地降了两成,无数道目光黏在她身上,有好奇,有探究,更多的是等着看戏的兴奋。
"沈大小姐来了。"不知谁低声说了一句。
她今日特意没坐轿子进正门,从角门进的,进门前还绕着园子走了半圈,把水池、亭台、回廊的位置记了个大概。守园的婆子只当她贪看菊花,乐得跟在后头当讲解。讲解的婆子说得唾沫横飞,她听了个大概,末了赏了一小把铜钱,婆子千恩万谢地走了。
主桌果然设在水池正面的花厅,她的座位旁边,赫然空着一个"武位"。席位上摆的餐具是特制的粗陶大碗,与满桌细瓷格格不入。
沈砚辞刚坐下,就听见门口一阵骚动。
彭砚来了。
他一身玄色劲装,走到主桌前,对着满座行了一个标准得挑不出错处的军礼:"彭砚,见过诸位。"
满座无人应声。贵女们移开视线,公子们低头抚杯,那场面,像是他身上罩了一层看不见的罩子,把所有客气都隔绝在外。
只有沈砚辞指了指旁边的空位:"这儿,坐。"
三个字,彭砚的耳根就红了。他把落座前应该行的那套礼在脑中又过了一遍,才慢慢坐下,坐下去只占了半张椅子,好像怕自己这一大块头挤着谁。坐下的一瞬间,沈砚辞听见他极轻地吸了口气,像是在给自己鼓劲。
他那桌上的粗陶大碗被人盛满了饭,满满一碗,堆得冒尖。满桌细瓷玉箸之间,就他这一套粗陶,扎眼得像平地里戳出的一块界碑。彭砚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拿起筷子。
沈砚辞夹了一筷子鱼肉放进他碗里:"御膳房出来的手艺,尝尝。"
酒过三巡,戏开场了。
林墨白端着酒杯站起来,笑吟吟地提议:"今日赏菊,光是吟诗有什么意思。听闻彭将军武艺超群,不如请将军露一手,也算助兴?"
宋清词立刻附和:"对对,墨白兄这主意好。将军这身本事,闷在身上多可惜。"
沈砚辞眯起眼。来了。
彭砚放下筷子,礼貌而冷淡地拒绝:"席间武艺,不合规矩。多谢诸位好意。"
"将军这就没意思了。"第三个声音插进来,是赵扶柳,他今天没晕,因为他没抹胭脂,"我们几个小辈,是想向将军讨教呢。"
他一边说,一边和林墨白交换了一个眼色。
两人一左一右,笑着朝彭砚走去,说是敬酒。走到彭砚身侧,林墨白的脚忽然一绊,整个人朝彭砚撞过去,嘴里喊着"哎哟",两只手却搭上了彭砚的后背。
赵扶柳在另一侧,动作更隐蔽,一脚踩在池边湿滑的青苔上,身体歪向彭砚,喊的是"救命"。
两人合力,加上彭砚本能地没躲,怕撞到他们:
彭砚整个人向后跌进了池子。
扑通。
水花四溅。
满园寂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哄笑。
"哎呀,粗坯落水了。"
"快看快看,将军也会摔跤呢。"
"这一身煞气,掉水里倒是洗了洗。"
哄笑声一浪高过一浪。贵女们掩着嘴笑,公子们笑得前仰后合,连侯府的仆役都在亭子后面偷笑。彭砚湿淋淋地从水里站起来,水顺着他的发梢往下淌,玄色劲装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惊人的肩背线条。他没有恼,没有怒,只是垂着眼站在池中,一动不动。
那沉默,比任何暴怒都让人心里发堵。
沈砚辞站在花厅的阴影里,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握了握,又松开。那样一双手,能拉开三石弓,能一掌拍碎青砖,此刻却只能攥着满掌的池水,一声不吭。
池边有个小姑娘看呆了,仰头问她娘:"娘,那位将军为什么不哭?"
她娘慌忙捂住她的嘴,拽着孩子走了。
林墨白假装惊慌:"哎呀彭将军,您没事吧?都怪墨白不小心。"
"将军快上来吧,别着凉了。"宋清词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沈砚辞站了起来。
她没有看林墨白,也没有看宋清词,径直走到池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满园的人。哄笑声在她站起来的那一刻,渐渐低了下去。
"笑什么?"
她的声音不大,可满园都听见了。
"我笑诸位有眼无珠。"沈砚辞环视一圈,一字一句,"今日满园宾客,我左看右看,全大曜京城里,就这一位,站着的时候像杆枪,坐着的时候像张弓,往这儿一站,旁人全成了陪衬。"
她抬手,直直指向池中。
"我沈砚辞今日当众说一句:这位,是全场最英武之人。谁赞成,谁反对?"
满园死寂。
有贵女交头接耳,有公子面面相觑。坐在角落里的一位老夫人拄着拐站起来,颤巍巍地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了句:"老身活了六十年,头一回听人说那孩子英武。说得,说得对。"
林墨白的笑容僵在脸上:"沈、沈小姐,你说笑呢吧?"
"我说笑?"沈砚辞冷笑一声,"我铺子里的镜子一面五两,照人从不说谎。哪位公子不服,自己去照照,看看自己那副身板,配不配上'英武'二字。"
她转身走向池边,向彭砚伸出手:"上来。"
彭砚仰头看着她。池水从他肩上滑落,他眼里翻涌着什么,惊愕,茫然,还有一点点小心翼翼的、不敢置信的震动。
二十年了。这是第一次,有人当着满园人的面,正面护着他。
他握住了她的手。
沈砚辞使劲一拉,把他拉上岸。然后她做了第三件让满园哗然的事,她解下自己的外袍披风,踮起脚,披在了他湿透的肩上。
"走了,彭砚。"她说,"这儿风大,臭味也大。"
两人一前一后往园外走。满园宾客看着他们的背影,鸦雀无声,只有那件女子的披风在男子宽阔的肩上,格外扎眼。有胆大的贵女追到门口张望,回来说了一句让满园更安静的话:"那位沈大小姐,是笑着走的。"
路过赵扶柳身边的时候,沈砚辞脚步没停,声音轻飘飘地落下一句:"赵公子,青苔滑,慢点走,仔细你也下去洗洗。"
赵扶柳抖了一下,扶住了桌角。
主桌上的宋清词和林墨白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见了同一种茫然。他们排演了三日的戏码,预想过她躲,她怒,她失态,唯独没料到她连台词都不接,直接掀了整张戏台。
走出园门,彭砚忽然停住脚步,声音哑得厉害:"你不该……"
"我该的。"沈砚辞头也不回,"对了,方才那句'全场最英武',我是当真的。回去把衣服换了,别真着凉。明天上午,我铺子里有热茶。"
彭砚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
夜风里,他把那件披风攥紧了。
而园子深处,林墨白攥碎了手里的酒杯,血珠顺着指缝往下淌。他盯着园门口那两道背影,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沈砚辞。你不给我面子,就别怪我掀桌子了。"
侯府三小姐的及笄宴,就此成了京城未来一个月最好下酒的话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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