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7 章 · 1981 字
月末论道设在序之院后的演武场。
场上砌着一方白石台,台角点了七盏长灯。四院的新生来了一小半,围了三层。石岳挤在最前头,嗓门比谁都亮。
“青云——打他!”
旁边的磐岳教习拽了他一把。石岳缩了缩脖子,改用脚尖打拍子。洛小满不知从哪儿支了个小摊,卖起了糖炒栗子,还竖了块牌子:押谢照赢,一赔一;押青云赢,一赔三。
姜见月抱刀站在台下,斜眼道:“你倒会做生意。”
“谢照赢了,大家开心。”洛小满剥着栗子,“青云赢了……”她顿了顿,眼睛一亮,“那我就发了。”
台上,谢照负手而立,锦袍不染一尘。
“昨天过了一夜,想好怎么输没有?”他问。
青云把袖口挽好,认真道:“想好了。”
“说来听听。”
“尽量不输。”
谢照被他这回答噎了一瞬,随即冷下脸。长灯“啪”地一亮,论道开始。
谢照先动。
他的手在虚空里一按,青云脚下的石台上,凭空浮起七道淡金的纹。纹路一圈套一圈,像一枚摊开的印。
“序印。”台下有人低呼,“首座的‘定序’,他这么早就学会了。”
青云试着抬脚。脚抬起,落下——位置没错。可就在落地的一刹那,他分明“看”见,自己那一脚和下一步之间,缺了一小截。他刚要迈第二步,身体却像被人剪掉了“迈”这个动作,直直定在原地。
谢照已欺身而至,一拳印在他胸口。
青云闷哼一声,倒退三步,胸口火辣辣地疼。
“定序。”谢照掸了掸衣袖,“你在台上走几步,我说了算。你刚才那一拳,挨得明不明白?”
青云没答。他低头看自己的胸口,那截“被击中”的时间还挂在那儿,疼得清清楚楚。
然后他伸手,把那截线拨断了。
【状态剪辑】。
胸口一轻。火辣辣的疼,连同那一瞬的踉跄,一起不见了。他站直身子,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谢照的笑容僵住。
“你……”
“再来。”青云说。
他脚下加快。谢照的序印一道道亮起,把他的动作剪得七零八落。可每一记落在他身上的拳,都在下一瞬被他“剪”掉——疼没了,伤没了,连那一口气的乱,都像从没出现过。
可剪是有数的。每剪一次,丹田那口墟气就薄一分。他剪到第七回,眼前开始发花,脚下的步子也虚了。
台下静了。
石岳忘了打拍子,洛小满忘了剥栗子,一锅糖炒栗子在火上咕嘟咕嘟地响,没人管。
姜见月眯起眼:“那是什么?”
白砚舟难得开口,声音很轻:“他把挨打的那段,删了。”
谢照打到第十几拳,呼吸先乱了。他没受伤,可对手像一块剪不断的影子,打一拳,抹一拳。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对手——不躲、不挡、不还手,只是把他所有的功夫,一截一截从这世上擦掉。
“你到底是什么妖法?”他咬牙。
“不是妖法。”青云喘着气,“我挨打的时间,我剪掉了。”
一句话又短又实,像块砖头砸在谢照脸上。
谢照怒极反笑:“剪得完吗?我看你能剪多少!”
他双掌一合,七道序印齐齐亮起,整座石台都被金光笼住。那是他压箱底的一手,往年论道,从没人逼他使出来。
青云眼前一暗。他看见自己接下来要挨的那一串拳,密密麻麻,全朝他砸来。
太多。剪不完。
他不剪了。
他猛地一沉气。
那一瞬,台上的【客观时滞】。
谢照挥出的拳停在半途,序印的金光凝成一片,灯火的影子一动不动。青云踩着这片被按住的时光,穿过拳头,走到谢照面前,抬手。
不是拳。是他在青家打铁铺练了十来年的那口“匀”——一拳,稳稳当当,落在谢照小腹。
时光恢复。
谢照“蹬蹬”退开三步,捂着肚子,一脸不可置信。台下鸦雀无声,只有那锅栗子“砰”地炸开了一个。
“你……”谢照喘着,忽然笑出声来,笑着笑着,一屁股坐在了台上。
“好。”他说,“我服。”
论道散了。
谢照没走,拽着青云在台下蹲了半个时辰,逮着他问东问西,问得青云一个头两个大。末了,谢照拍他肩膀:“往后你有事,报我名。”
“报你名有用?”青云老实问。
“没用。”谢照理直气壮,“但你可以报。”
青云:“……哦。”
石岳挤上来,一脸崇拜:“青云你真行!我押你我押了两个铜板!”
“押我?”青云一愣。
“跟洛小满借的。”石岳挠头,“她说不收利息。”
洛小满把栗子摊一收,笑得肩膀直抖:“今日大赚。诸位,这摊我明天还摆。”
姜见月把刀往肩上一扛,绕到青云面前,上下看他两眼:“行吧。在磐岳被山压死之前,我勉强认你这个同袍。”
白砚舟站在人群最后,没出声,只对着青云,微微点了一下头。
那天傍晚,瑶瑶独自去了藏书阁,翻一本讲星辰的书。
阁里光线很暗,一排排书架高得望不到顶。她走到最里面,看见墙上挂着一幅残图。
图是老羊皮做的,边角都卷了。上头画着云海,云海里一座城,城头七根柱。和序之塔顶那面石壁上的画,一模一样。
她凑近了些。
脖颈间挂着的那枚小小的锁,忽然热了一下。
不是热。是响。
极轻的一声铮鸣,从锁里钻出来,一下,一下,和图上的柱影对着拍子。
瑶瑶僵在原地。
她听见身后有脚步。回头,是打扫的老阁役,佝着腰,正把一盏灯往架上放。
老阁役没看她,只看着那幅图,慢吞吞道:“这幅图,挂了两百年了。”
“两百年前,挂图的人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瑶瑶问。
老阁役把灯放稳,转过身,一双浑浊的眼睛,忽然清明得吓人。
“他说——别让姓陈的姑娘,看见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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